理智告訴他,妻子說得對,荒唐至極,絕無可能。可情感上,那個「小芷轉世」的驚悚認知,像一團亂麻,纏繞著他的心臟,讓他無法平靜地接受兒子和「妹妹轉世」成為夫妻、孕育後代這個事實。
這太……太混亂了。
「我知道……」他最終隻是疲憊地擺了擺手,聲音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我知道不行。離婚是胡鬨,不可能,也不應該。」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可是……沁兒,我心裡……亂得很。這件事,太大了。老爺子那邊……你也看到了。以後這個家……怎麼處?」
鄭沁也沉默了。
是啊,以後怎麼處?把知夏完全當成兒媳婦?
可那張臉,那些巧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們關於方芷的傷痛和那個離奇的「可能」。
把她當成小芷的影子或某種延續?那對方初和知夏公平嗎?對這個剛剛組建、本就不易的小家庭,又將是怎樣的衝擊?
夫妻二人相對無言,巨大的震驚過後,是更深沉的茫然和憂慮。
樓下的低語被樓梯上沉穩而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方嶼釗休息了一陣,精神看起來好了許多,雖然眼眶還有些紅腫,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清明和屬於老軍人的銳利。
他一步步走下樓,目光掃過客廳裡神色凝重、相對無言的方正和鄭沁,最後定格在兒子身上,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關註:「小芷呢?」
他用的還是那個名字,語氣自然得彷彿隻是詢問一個剛剛還在身邊的家人。
方正心頭一緊,上前一步,試圖再次糾正:「爸,她……她是夏夏。小初的媳婦,知夏。」他刻意放慢語速,強調著現在的身份。
方老爺子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兒子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才從某種恍惚中完全抽離。
他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悵惘和釋然的複雜表情,聲音也低了下來:「哦……對,是夏夏。你看我,老糊塗了。」他自嘲地搖搖頭,隨即又問,語氣像個惦記晚輩的普通老人,「那夏夏呢?我……我想再看看她。」
這前後矛盾的話,卻清晰地表明瞭老爺子此刻的心態——理智上他知道那是孫媳婦,情感上卻難以割捨那份因驚人相似而喚醒的、對亡女洶湧的思念。
方正看著父親的樣子,心頭那團亂麻絞得更緊。他深吸一口氣,決定把最棘手的問題丟擲來,尋求父親這個一家之主的決斷,或者說,是尋求一種能讓全家人都能接受的「說法」。
「爸,」方正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罕見的猶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我是說……如果……她真的是小芷的……轉世。您說,以她現在跟小初的關係……這……咱們該怎麼辦?」
他問得艱難,每一個字都像燙嘴。這問題太詭異,太違背常理,可又是他們必須麵對的現實。
方嶼釗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沙發邊,慢慢地坐了下來,腰板依舊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沉靜地看著前方,彷彿在審視一段漫長的歲月和無常的命運。
客廳裡一片寂靜,隻有牆上老式掛鍾規律的滴答聲。
良久,老爺子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歷經生死、看透世事的通透:
「既然是轉世……」他頓了頓,似乎也在咀嚼這個離奇的概念,「那她就不是小芷了。她是夏夏,知夏。」
他轉過臉,看著兒子和兒媳,眼神平靜而深邃:「把她當夏夏就好了。」
方正和鄭沁都是一愣。這話說得簡單,可做起來何其難?
「可是爸,」方正忍不住道,「她和小芷……真的太像了。生日、胎記、還有那張臉……我們冇辦法完全分開看。」這正是他們糾結痛苦的地方。
方嶼釗點了點頭,表示理解那份震撼和混亂。但他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把鑰匙,試圖開啟他們心中的死結:
「你隻要保證,夏夏這輩子,過得很好,就行了。」老人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小芷已經犧牲了。她為國儘忠,是咱們方家的驕傲,也是咱們心裡永遠的痛。可再痛,她也回不來了。」
他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硝煙瀰漫的過去和那個毅然遠去的嬌俏身影。
「既然……」方老爺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兒子,語氣變得異常堅定,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斷,「既然我們心裡都覺得,夏夏可能是小芷用另一種方式回來了,是上天可憐咱們家,那咱們就好好對她!把前世冇來得及給的疼愛、冇儘到的責任,這輩子,都補給她!加倍地補給她!」
他話鋒一轉,指向了問題的核心,邏輯清晰得驚人:「但是,記住,她這輩子是夏夏!是小初的媳婦!那就讓她安安穩穩地當小初的媳婦!這樣,她照樣是咱們方家的人,是咱們的孫媳婦,是重孫們的媽!一家人,和和美美,團團圓圓。」
他看著兒子驟然明悟又依舊掙紮的眼神,丟擲了一個尖銳而現實的選擇題,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軍人的冷酷和務實:
「要是非得按你們心裡那點彆扭,非要把她跟小初分開,覺得這關係亂了套……那她還能是咱們家的人嗎?就算認回來,當養女?那關係能比得上孫媳婦近?養女和孫媳婦,哪個更親?哪個才真正是自家人,不用我多說吧?」
「小芷已經為國捐軀了,她是烈士,是英雄,她完成了她的使命。現在,夏夏有她自己的人生,她的使命是跟小初好好過日子,把孩子養大成人。咱們方家,虧欠了小芷,難道還要去攪亂夏夏這輩子的人生嗎?」
老爺子的話,像一陣疾風,吹散了方正和鄭沁心中那團糾結於前世今生、倫理禁忌的迷霧。
他把一個看似無解、充滿情感與倫理衝突的難題,簡化成了一個最樸素也最根本的選擇:是固守著對逝者的傷痛和離奇的猜測,去破壞一個已經形成的、孕育著新生命的現實家庭;還是放下心結,接納現狀,將那份對亡妹的愧疚和思念,轉化為對兒媳加倍的疼愛與嗬護,讓這個家繼續完整、溫暖地走下去。
答案,幾乎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