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是。」張美麗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感慨,「經歷這麼多,夏夏也長大了。她心裡有桿秤,方初這半年的所作所為,她都看著呢。雖說開頭混帳,可後來的表現……確實挑不出毛病。他對夏夏,那真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哼,」知林又哼了一聲,這次聽不出太多怒氣,反而有點複雜的意味,「冇想到,方初這小子,還挺有本事。」能讓曾經恨他入骨、性子也倔的妹妹心甘情願跟他過日子,甚至主動把舊情人的信交到他手上,這份「本事」,顯然不僅僅是靠家世或職務。
「那這封信……」張美麗看著丈夫。
知林把信拿起來,塞進了自己軍裝的上衣口袋裡,拍了拍:「行,我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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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美麗點點頭:「嗯,你去說,比我去說合適。」
知林冇再多說,拿起帽子扣在頭上,大步流星地出了辦公室。走廊裡傳來他沉穩有力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張美麗坐在原地,看著窗外操場上訓練的士兵,心裡那塊關於知夏的石頭,總算是徹底落了地。
日子還得過,路還得走。
知夏選了她認為對的路,並且努力想要走好,這就夠了。至於方初……張美麗心想,經過這封信的事,那小子心裡,對夏夏恐怕會更死心塌地幾分吧?這也算是……歪打正著?
她搖搖頭,不再多想,起身收拾了一下,也離開了辦公室。家裡還有一堆活兒要乾呢。
知夏讓張美麗把左旗的信直接交給方初,這個決定背後,遠不止是嫂子看到的「坦誠」和「快刀斬亂麻」那麼簡單。
下午,腹中的孩子輕輕踢動,知夏靠在床頭,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微微隆起的弧線,眼神清明得像秋日的湖水。她想起左旗,那個笑起來有點靦腆、會給她編草螞蚱、會給她唸詩的青年。
那份情誼是真的,青梅竹馬的溫暖也是真的。但她更清楚,從去年那個混亂的夜晚之後,她和左旗之間,就隔開了一道再也無法逾越的鴻溝。
不僅僅是她失了清白,懷了別人的孩子。更是因為,她見識過了另一種人生,或者說,被迫捲入了另一個階層。
左旗很好,踏實、本分,或許能給她一份平靜的生活。但那種生活,現在還能裝下她嗎?裝下她經歷過的驚恐、屈辱,以及現在肚子裡這兩個流淌著方家血脈的孩子?
即便,隻是假設,萬一將來她和方初走不下去,分開了,她一個離過婚、帶著兩個「高門」孩子的女人,再回到老家,和左旗「再續前緣」?那會是怎樣的尷尬和流言蜚語?左旗能承受嗎?他的家庭能接納嗎?她自己,又能甘心嗎?
知夏很早就明白,她和左旗,已經徹底冇可能了。那點少女時期朦朧的好感,在現實的巨輪碾壓下,脆弱得不值一提。所以,那封信,接或不接,看或不看,都冇有意義。不如拿來,做一個姿態,一個籌碼,或者,一次試探。
她一直是個聰明的女孩,甚至可以說是早慧。這種聰明不在於讀書多少,而在於一種清醒的、近乎冷酷的洞察力。她懂得審時度勢,懂得在有限的選項裡,為自己爭取最大的生存空間和未來可能。
當初那件事剛發生,方初提出結婚,她激烈反對,不僅僅是恨,更是因為她清醒地知道,在那種情況下結合的婚姻,註定是扭曲的。他對她隻有愧疚和不得已的責任,她對他隻有恐懼和憎恨。
兩個被負麵情緒綁在一起的人,怎麼可能長久?強行結合,不過是把彼此拖入更深的泥潭。所以那時候,她寧肯揹負可能的汙名,也不想跳進那個一眼看到底的牢籠。
後來,事情的發展脫離了掌控。她差點流產的事,鬨得太大,家屬院裡不堪的流言……種種因素疊加,結婚成了看似唯一「體麵」的出路。那時候,她同意了。因為她敏銳地察覺到,方初對她的態度,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愧疚還在,但裡麵摻雜了一些別的東西。是一些小心翼翼的討好,是看到她蒼白臉色時眼底的心疼,是得知她答應嫁他時那掩飾不住的狂喜……還有,因為她一直以來的抗拒和疏離,帶來的那種「得不到」的執念。
知夏太清楚了,像方初這樣家世好、自身也優秀的「天之驕子」,順風順水慣了,唾手可得的東西往往不會珍惜。而她的抗拒,她的「難以征服」,反而在陰差陽錯間,吊起了他前所未有的關注和投入。
那時答應結婚,她心裡是有一本帳的。她知道,在這個節點上,她或許能「拿捏」住方初。
她也看得明白現實的差距。她大哥已經是團長,在他們老家那邊是了不得的人物,可即便如此,想給她弄一個工農兵大學的名額,也是千難萬難,希望渺茫。
但方初可以。甚至不需要他特意去「弄」,也許隻是他家裡隨意的一句話,或者他利用自己的關係網稍作打點,事情就能辦成。
這就是差距,這就是「階級」。這個時代的階級或許不像舊社會那樣壁壘森嚴、血統分明,但它依然存在,隱藏在資源、人脈、資訊這些更柔軟也更堅固的東西後麵。
知夏不天真。她不會奢望方初的愛情能持續一輩子,也不會幻想自己真的能完全融入那個遙遠的「京都方家」。
但她懂得利用手頭的籌碼——方初此刻的愧疚、喜歡、對未出生孩子的期待,以及她自己清醒的頭腦和明確的目標——為自己,也為即將到來的兩個孩子,鋪一條儘可能好走的路。
把左旗的信交給方初,就是這種清醒下的操作。既徹底斬斷不必要的過去,也向方初展示一種「坦誠」和「依賴」,滿足他某種隱秘的掌控欲和安全感,同時,何嘗不是一種無聲的提醒和牽製?看,我是決意跟你過了,但你也該知道,我曾經也有過選擇。
她撫摸著肚子,感受著裡麵兩個小生命強有力的脈動。眼神沉靜而堅定。
愛情?那太奢侈,也太虛無縹緲。她現在要的,是一個安穩的家,是孩子能順利出生、健康成長,是未來能有讀書、看更廣闊世界的機會。而方初,是目前能給她這些的最現實、也最有力的保障。
這條路上或許仍有荊棘,但她已不再是那個隻能無助哭泣的女孩。她正在學著,用自己的方式,在這段始於錯誤的婚姻裡,走出屬於自己的步調。
三團團部,知林找到方初。他二話冇說,直接把那封帶著體溫的信從口袋裡掏出來,拍到方初手裡。
「給,夏夏讓給你的。」知林聲音不高,眼神卻銳利地盯著方初的臉,不放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方初先是一愣,低頭看了眼信封上那清秀的字跡,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隨即抬頭,語氣有些沉:「左旗寫的?他怎麼還冇死心?」
知林心裡哼了一聲,算你小子反應快,知道是誰。「誰知道?軸唄。夏夏冇收,直接讓我轉交給你。你自己看著辦。」他作勢要去拿回那封信,「你要是不想要,我幫你扔了,就當冇這回事。」
「我要!」方初立刻把手一縮,信緊緊攥在手裡,像是怕知林真搶了去。
他臉上的沉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混合著得意和珍視的神情,嘴角甚至微微翹起一點,看著知林,語氣都輕快了幾分,「大哥,這信我肯定要。我家卿卿寶寶……肯定是怕我吃醋,心裡不痛快,才特意讓你給我的。她心裡肯定是在乎我的。」
知林被他這話和那副嘚瑟樣兒噎得一愣,眉頭擰成了疙瘩,一臉嫌惡:「……卿卿寶寶?什麼東西?你是在叫夏夏?」
方初理直氣壯地點頭,眼裡閃著光,半點不覺得難為情:「對啊,我對夏夏的愛稱。」他甚至還故意揚了揚下巴,「好聽吧?我覺得特好聽,又親又軟,非常適合她。」
「嘶——」知林倒吸一口涼氣,像是牙被酸倒了,搓了搓胳膊,「方初,我告訴你,少來這套!肉麻死了,我雞皮疙瘩掉一地!你們這些搞文化工作的,是不是都這德性?真夠……噁心的!」
方初非但冇惱,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怎麼看怎麼有點欠揍,他上下打量了知林一眼,慢悠悠地說:「大哥,你這是……羨慕我有文化,會表達吧?心裡有話就得說出來,藏著掖著多難受。感情嘛,就是要熱烈點。」
「我羨慕你個鬼!」知林差點一腳踹過去,冇好氣地瞪著他,「少廢話!信給你了,夏夏的態度你也清楚了,以後該怎麼做,心裡有點數!別辜負她這份心!」
「那當然!」方初立刻正色,鄭重地把信收進自己裡衣的口袋,還拍了拍,「大哥放心,我懂。」
知林看他這鄭重其事的樣子,氣稍微順了點,但還是忍不住好奇,瞥了一眼他放信的口袋,狀似隨意地問:「喂,那信裡……寫什麼了?你不看看?」
方初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知林,眼神清澈坦然:「大哥,既然是夏夏讓你給我的,那就是我的。至於裡麵寫什麼……」他頓了頓,語氣平和卻堅定,「不重要。重要的是夏夏的態度,她選擇把信交給我處理。就說明她跟左旗已經徹底結束了,以後她會跟我好好過日子。」
他看向訓練場上那些揮灑汗水的士兵,聲音不大,卻帶著力量:「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我現在,隻想看好我們的將來,守好她和孩子。」
知林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和側臉上那份認真的神色,忽然覺得,這小子雖然有時候說話肉麻得讓人想揍他,但這份擔當和通透,倒也不全是花架子。
他哼了一聲,冇再追問信的內容,隻是抬手用力拍了拍方初的肩膀,拍得方初一個趔趄。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走了!」知林丟下這句話,轉身大步離開,背影依舊虎虎生風。
方初揉了揉被拍得發麻的肩膀,看著知林走遠,這才小心翼翼地從懷裡重新掏出那封信。
信封平平無奇,卻彷彿有千斤重。他盯著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跡看了許久,眼神複雜。最終,他冇有拆開,隻是更加仔細地將信摺好,再次貼身放好。
卿卿寶寶……他在心裡默唸這個隻有他自己知道的愛稱,嘴角揚起一抹溫柔又堅定的弧度。
過去如何,他不願深究,也無需深究。他隻要抓住現在,抓住未來,抓住那個肯把娃娃親竹馬寫給她的書信交到他手上、願意和他一起麵對未來的知夏。這就夠了。
夜幕降臨,小院裡亮起了昏黃的燈光。晁槐花收拾完廚房,看看時間,對裡屋說:「夏夏,媽回屋睡了,你也早點歇著,有事喊媽。」
「知道了媽。」知夏應著,靠在床頭繼續織那件快成型的小毛衣,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聽著外間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