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初的目光在觸及左旗的瞬間,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他比自己想像中年輕。
白白淨淨的一張臉,五官清秀,不是那種英俊逼人的長相,卻讓人看了很舒服。他比較瘦,肩寬不夠,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身板單薄,站在那裡,像一棵還沒長成材的小白楊。
個子也不高。方初飛快地目測了一下,左旗大約到他眉毛的位置。
——比他矮了將近十公分。
這是方初的第一個判斷。
緊接著,第二個判斷湧上來,像一口沒嚥下去的苦酒:
他比自己白。比自己年輕。比……比自己更像知夏會喜歡的樣子。
那種小姑娘都會喜歡的、乾乾淨淨的白麪書生。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超流暢 】
方初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讓開,也沒有說話。
他突然想起之前,知林有次喝多了酒,拍著他的肩膀說:你知道嗎,我妹小時候成天跟在左旗後頭,左旗哥長左旗哥短,我們都笑她,說長大了要嫁給他當媳婦。
那個畫麵像一根針,細細密密地紮在他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堵在門口這幾秒鐘,臉上是什麼表情。
他隻看見,左旗越過他的肩膀,目光落向病房深處的病床,落向那個正在慌亂地扣最後一顆釦子的女人。
那目光裡沒有攻擊性,沒有挑釁,甚至沒有他預想中的敵意。
隻是很輕、很深、很專注。
像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的人,終於看見了他要找的那盞燈。
方初在這一刻忽然明白了——
他怕左旗,從來不是怕左旗會跟他打架、會跟他爭、會用任何激烈的方式搶走知夏。
他怕的,是這種目光。
這種安靜的、長久的、像把整個人生都擱進去的等待。
晁槐花沒察覺兩個男人之間這短暫的、幾乎凝固的幾秒鐘,笑著往裡走:「堵門口乾啥?讓開讓開,讓夏夏看看她二哥!」
方初往旁邊讓了一步。
知炎已經大步邁進來,直奔病床:「夏夏!」
知夏剛把最後一顆釦子扣好,抬起頭,眼睛一下子就紅了:「二哥……」
知炎俯身抱住她,聲音都變了調:「你怎麼憔悴成這樣?」
知夏沒說話,隻是把臉埋在哥哥肩頭,像小時候受了委屈終於等到有人撐腰。
晁槐花在後麵笑著抹眼角。
方初還站在門口。
他沒有回頭去看那對兄妹相擁的畫麵,他隻是看著麵前這個還沒來得及進門的人。
左旗也看著他。
兩個男人,隔著這道門檻,隔著這間病房裡嘈雜的溫情,隔著無法言說的一切——
誰都沒有先開口。
最後是左旗移開了目光。他微微側身,從方初旁邊走了進去,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他沒有直奔病床,隻是站在床尾,隔著知炎的肩膀,安靜地看著知夏。
那目光,還是和剛才一樣。
很輕,很深,很專注。
方初轉過身,沒有跟進去。
他站在門口,看著這間被嶽母、大舅哥、還有那個男人擠得滿滿當當的病房,看著病床上被圍在中間的知夏——她還在哭,眼睛紅紅的,卻一直在笑,對著知炎笑,對著晁槐花笑,甚至對著站在床尾的左旗也笑了笑。
她沒有看他。
從門開啟到現在,她沒有看他一眼。
方初站在門口,像一尊被遺忘的哨兵。
知炎還握著知夏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裡的事,說爸嘴上不說其實天天唸叨她。知夏聽著,眼眶紅紅的,唇角卻彎著,偶爾應一聲,聲音軟得像三月的風。
晁槐花在一旁抹眼淚,又笑,說你們兄妹見了麵就知道哭,也不怕小初笑話。
方初站在門邊,目光穿過知炎的肩膀,穿過晁槐花絮叨的背影,落在左旗身上。
他就站在床尾,離病床三步遠。不遠不近,不前不後,像丈量過千百遍的距離。他的目光落在知夏臉上,沒有移開過一秒,也沒有往前再走一步。
方初看著那隻垂在身側的手。
左旗的手,指節乾淨,沒有握拳,也沒有發抖。就那樣靜靜地垂著,像他整個人一樣。
——他在等。
方初忽然明白了。
左旗不是在等一個時機,不是在等知夏注意到他。他隻是在等。等這一屋子熱鬧散一散,等知炎把積攢了一年的話說完,等晁槐花把眼淚擦乾。然後,也許,知夏會看他一眼。
就一眼。
方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怕的從來不是左旗。
他怕的是知夏看左旗的那一眼。
他怕那一眼裡有舊日殘存的暖意,有來不及說再見的遺憾,有藏著整整十幾年的歲月。他怕那一眼會告訴他,有些東西,不是他偷來了、占有了、用孩子綁住了,就能真正屬於他。
所以當知夏終於從知炎肩頭抬起臉,目光越過人群,落向左旗——
方初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凝住了。
「旗哥也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霧。沒有驚喜,沒有慌亂,沒有他徹夜恐懼的失態。
隻是陳述。
左旗點了點頭:「嗯。」
就一個字。也淡,也輕,像隔山隔水的回聲。
方初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然後知夏又問:「叔叔阿姨還好嗎?」
「很好。」左旗說,「來的時候,我媽還讓我帶話,問你什麼時候回老家,她給你留著醃的醬菜。」
「那就好。」知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像風過湖麵的一圈漣漪,很快就平了,「替我跟阿姨說聲謝謝。」
「好。」
對話結束。
沒有久別重逢的淚光,沒有欲言又止的凝望,沒有方初在噩夢裡反覆驚醒的任何一種畫麵。
就是這幾句。平淡的,客氣的,像兩個多年不見的老鄰居在集市上偶然碰見,寒暄過天氣和收成,然後各自拎著菜籃子往不同方向走。
方初站在那裡,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很重,很響,像擂鼓。
知夏已經轉回去繼續和知炎說話了。她問二哥這次能在北京待幾天,說孩子還沒出滿月,等回家了你得好好抱抱,安安真的特別像你。她的聲音輕快起來,眉眼彎彎,那層淡淡的霧散了。
方初看在眼裡,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慢慢鬆了下來。
他不是傻子。
知夏看左旗的那一眼,他盯得死死的。她沒有躲閃,沒有慌亂,甚至沒有多停留一秒。就是普通的、禮貌的、甚至可以說有些淡漠的問候。像對任何一個認識的人。
那眼神裡,沒有讓他恐懼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