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初把目光移向左旗。
那個人還站在床尾,安安靜靜的,像一道影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方初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怕了左旗那麼久。在部隊的時候,夜裡睡不著,會想起知林醉酒說過的話——「我妹小時候成天跟在左旗後頭」——然後一整夜都睡不著。他想像過無數種左旗出現的方式,想過自己會用什麼樣的姿態站在知夏旁邊,讓他知難而退。
可現在左旗真的來了,就站在他麵前,白白淨淨的,瘦瘦的,一副白麪書生的樣子。
——就這?
方初在心裡嗤了一聲。
不是瞧不起,是真的覺得,自己之前那些恐懼,有些多餘。
左旗拿什麼跟他比?
他是團級政委,二十七歲,前程大好。他是知夏的丈夫,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他們有一紙婚書,有一個共同的家,有兩個血脈相連的兒子。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多,.隨時享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左旗有什麼?
隻有十幾年前的舊回憶,隻有一句「旗哥」的稱呼,隻有站在床尾安靜看著的資格。
方初的目光又落回知夏身上。
她還在笑,因為知炎說安安長得像他小時候。她眉眼彎彎,臉頰還有點病後的蒼白,但那笑容是真的,暖的,是那種讓人想伸手去碰一碰的。
方初想起剛才。
想起她紅著臉讓他鎖門,想起她抱著他的頭時手指插進他發間的觸感,想起她輕輕「嗯」那一聲時的模樣。
她讓他親了。
她沒有推開他。
方初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暖流。那不是得意,也不是炫耀,是一種更深的、更柔軟的東西——像乾涸了太久的土地,終於落下一場雨。
她會原諒他的。
他知道。
她今天讓他親了,明天會讓他抱,後天會對他笑。總有一天,她會像從前那樣,拉著他的袖子撒嬌,軟軟地喊他的名字,把臉埋在他胸口說累。
他們有兩個孩子。她那麼愛安安和康康,看孩子的眼神溫柔得像化開的蜜。為了孩子,她也不會真的走。
而左旗……
方初又看了他一眼。
他還站在那兒,他看著知夏,嘴唇微微抿著,臉上的神情很難形容。
像是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
方初忽然想,也許左旗不是在等知夏回頭。
也許他隻是在等一個答案。等了那麼多年,終於親眼看到她過得好,看到她有了孩子,有了家庭,有了另一個男人。
然後就可以轉身了。
方初收回目光。
他走到床邊,把知夏手邊涼了的水換掉,又往她身後塞了一個枕頭,讓她靠得更舒服些。知夏正跟知炎說話,沒看他,但身子微微往後靠了一點,靠進了那個枕頭裡,也靠近了他。
就這一點點依賴的弧度。
方初垂著眼,嘴角卻慢慢彎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會贏。
天色漸漸暗下來,病房裡的光線變得柔和。晁槐花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手錶,終於開口:
「夏夏,天不早了,你哥和左旗該走了。再晚怕趕不上回去的車。」
知夏正靠著床頭,聽知炎講老家那些瑣事,聽得眉眼彎彎。聽見這話,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隨即轉向方初。
「方初,」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請求的尾調,「你帶媽和左旗去吃個飯吧。讓我哥再陪我聊一會兒,行不行?」
她說著,看了一眼知炎,「我們兄妹好久沒見了,我還有好多話沒和我二哥說呢。」
方初站在那裡,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頭看著她。她的手還放在被子上,白白淨淨的,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剛才她還用這隻手拉著他的袖子撒嬌,讓他回去把知炎帶來。
現在她讓他走。
讓他帶「左旗」去吃飯。
讓他把知炎留下。
方初心裡那根剛剛鬆下來的弦,又慢慢繃緊了。
她說得沒錯。兄妹倆兩年沒見,是該好好說說話。他這個做妹夫的,應該識趣一點,主動讓出空間。
可是——
她為什麼要讓他把左旗也帶走?
為什麼不讓知炎和左旗一起去吃飯,她單獨和他留一會兒?
除非……
除非她想說的話,不想讓左旗聽見。也不想讓他聽見。
方初的目光落在知炎身上。知炎正溫柔的看著妹妹。
他和知林不一樣。
知林是軍人,是他的戰友,他知道他之前做那些混帳事,但知林顧慮太多——顧忌他的身份,顧忌妹妹已經嫁給他的事實,顧忌兩個孩子,顧忌他自己的前途,顧忌怎麼做才能將影響降到最低。知林不會真的勸知夏離開他,最多是在心裡憋著,然後跟他打一架,給他下點絆子。
但知炎不一樣。
知炎不是軍人,不在他的係統裡,不用顧忌太多。他是知夏的親哥哥,從小看著妹妹長大,把她護得像眼珠子一樣。他這次來,看到妹妹憔悴成這樣,剛生完孩子就發高燒住院,心裡能沒想法?
如果知夏把那些事告訴知炎——
方初不敢往下想。
「方初?」知夏見他發呆,伸手拉了拉他的手指,「想什麼呢?」
她的手指溫熱,軟軟的,拉著他的時候,像一隻小貓用爪子輕輕撥弄。
「你是主家,」她說,仰著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去吧,幫我招待好旗哥,好不好?」
她在撒嬌。
和今天下午一模一樣,軟軟的,糯糯的,讓人沒法拒絕的那種。
可是方初這一次沒有立刻投降。
「讓媽帶左旗去吃飯吧。」他說,聲音儘量放平,「我也留下來陪你。」
知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無奈的縱容,像看一個耍賴的孩子:「你也留下來?那誰去招待客人?」
「媽在。」方初說。
「媽是長輩,」知夏搖搖頭,「你是主家,哪有讓長輩一個人去招待客人的道理?再說了,」她壓低聲音,湊近了一點,「左旗是客,你把人晾著算怎麼回事?」
她的氣息撲在他手背上,溫溫熱熱的。
方初垂下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她的眼睛很亮,裡麵倒映著他的影子,好像滿滿的都是他。
可是——
「你是不是想和二哥說我壞話?」他忽然問。
知夏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對啊,」她說,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你怎麼知道?」
她笑得那麼自然,那麼坦蕩,好像這隻是一個玩笑,好像她真的隻是在和他打趣。
可是方初笑不出來。
他看著她,看著她笑彎了的眼睛,看著她彎起的嘴角,看著這張他親過的、吻過的、以為正在慢慢靠近他的臉。
他忽然發現,他看不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