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沒睡多久就醒了。
高燒退了,胸口那沉甸甸的脹痛感也隨著疏通減輕了不少,雖然渾身還有些酸軟,但意識已經完全清醒。她睜開眼,正對上坐在床邊、不知看了她多久的方初。 【記住本站域名 超好用,.隨時享 】
「醒了?」方初立刻傾身過來,聲音放得很輕,「餓不餓?媽讓花花送了飯來,還熱著。」他指了指床頭櫃上那個飯盒。
知夏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環顧四周:「花花呢?」
「走了。」方初把枕頭墊高些,扶她坐起來,「送完飯就回去了。」
「哦。」知夏靠穩了,第一句話還是孩子,「孩子還好嗎?沒鬧吧?」
「很好。」方初把飯盒開啟,將菜一樣樣擺在小桌板上,「花花說兩個孩子都乖得很。」
「我沒傳染給孩子吧?」知夏有些緊張地看向他。
方初難得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點得意的意味:「沒有。他倆壯著呢,隨我。」
知夏白了他一眼,卻沒反駁,隻是輕輕舒了口氣:「那就好。」
飯菜的香氣飄起來,是鄭沁特意挑的瘦肉和剔了刺的魚肉。知夏接過筷子,開始小口小口的吃起來。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方初坐在床邊,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嘴唇動了動,那兩個字在喉嚨裡滾了好幾滾。
他不想提。
他一個字都不想提。
可他更怕——怕她從別處聽到,怕她覺得自己在瞞她,怕那份本來就稀薄的信任又碎一塊。
「……你二哥來了。」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一點不自然的生硬。
知夏愣了一下,隨即轉過頭看他,眼裡一下子亮了:「真的?我二哥來了?」
那瞬間的、毫無防備的驚喜,像一束光,直直地照進方初心裡,又像一根刺,輕輕地紮了一下。
「嗯。」方初沒看她,隻是把湯勺擺正,「和同事一起,參加完交流會,順路來看你。」
「同事」兩個字他說得很快,含糊地滑過去。
知夏沒在意,她滿腦子都是二哥。知炎從小就疼她,她去找部隊找大哥的時候,二哥還把他所有的私房錢都給她了,就怕她在路上受委屈。
後來她結婚,懷孕、生產,和二哥的聯絡全靠書信。她一直想讓他看看兩個孩子,看看安安那像極了舅舅的模樣。
「安安最像我二哥了。」知夏捧著湯碗,眼睛彎起來,「他肯定喜歡安安,一見麵就得抱著不撒手。」
「嗯。」方初應著,把魚肉的刺又仔細檢查了一遍。
「康康雖然沒安安那麼像我,但他肯定也喜歡……」知夏絮絮地唸叨著,忽然放下湯碗,扭頭看向方初,帶著幾分孩子氣的急切,「方初,你去問問醫生,我今天能出院嗎?」
方初抬起頭,眉頭微微皺起:「不行。」
「為什麼?我燒都退了。」
「退了也得觀察。」他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鄭叔說了,乳腺炎容易反覆,至少得等完全好了。你現在回去,萬一再燒起來,傳染給孩子怎麼辦?」
「傳染給孩子」這五個字像一盆冷水,把知夏那股雀躍澆滅了大半。她抿了抿唇,沒再堅持出院的事,但也沒有放棄。
她側過身,伸手拉了拉方初的袖口,聲音放軟了,帶著一點點撒嬌的尾調:
「那你回去,把我二哥帶過來。」
方初沒說話。
「你去嘛……」知夏又拉了拉他的袖子,仰著臉看他,眼神亮晶晶的,帶著久違的、柔軟的期待,「就這一回,你把他帶來,讓我們見一麵。」
方初看著她。
這眼神他太熟悉了。
他恍惚了一下,彷彿回到了從前,回到了那段短暫而虛幻的「美好」時光裡。那時候知夏也偶爾這樣對他——不是被迫,不是敷衍,是真的、帶著幾分嬌憨地向他撒嬌。讓他幫她倒杯水,讓他陪她散步,讓他幫她暖被窩。
每次她這樣一開口,他就什麼都答應了,心裡像灌了蜜,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給她。
後來她知道孩子是怎麼來的以後,這樣的眼神就再也沒出現過。她看他的時候,不是冷就是恨,要麼就是把他當成空氣。
現在,它又回來了。
方初忽然覺得喉頭有些發緊。那個曾經會對他撒嬌、會對他笑的知夏,那個他以為再也回不來的知夏,好像就隔著這半臂的距離,隔著這隻拉著袖口的手,隔著這聲軟軟的「你去嘛」。
他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好」。但是想到左旗,他又硬下心腸。「……再說吧。」他垂下眼睛,把她的手指從袖口上輕輕摘下來。
知夏有點不高興,嘴微微撅起來:「你就是不想去。」
方初沒否認。
知夏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那股憋悶勁兒又上來了。她忽然一歪身,靠過去,整個人半趴在他胳膊上,仰著臉看他,聲音拖得長長的,又軟又糯:
「你就去嘛——你最好了——」
她幾乎是把自己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他手臂上,像從前那樣,篤定他一定會妥協。
方初僵住了。
手臂上傳來她身體的溫度和分量,那麼輕,又那麼重。他垂眼就能看見她仰起的臉,睫毛一顫一顫的,眼睛裡倒映著他的影子。
這一瞬間,時間好像倒流回了兩個月前。
那天他要回部隊,她也是這樣抱著他的手臂,滿心滿眼都是他,她叮囑他路上小心,說會想他。
他那時候想,這輩子算是栽在她手裡了。
現在才知道,栽了就是栽了。哪怕中間隔了那麼多不堪、傷害和裂痕,哪怕她恨他、躲他、用最冷的目光看他——
但她隻要這樣撒一次嬌,他還是扛不住。
「……我去問問。」他聽見自己說。
知夏立刻笑起來,眉眼彎彎,像得了什麼天大的便宜:「那你快去!」
「……先把飯吃完。」方初把她從胳膊上摘下來,重新把筷子塞進她手裡,聲音壓得很低,耳朵尖卻紅了,「涼了對胃不好。」
知夏心情大好,乖乖低頭吃飯。
方初坐在旁邊,看著她一筷子一筷子往嘴裡送菜,頭髮垂下來擋住了半邊臉,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耳廓。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有多沒出息。
他也知道,她隻是太想見二哥了,順帶對他撒個嬌而已。不代表原諒,不代表接納,更不代表那些裂痕已經彌合。
可是。
可是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對他了。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吃飯時微微鼓起的腮幫子上。方初就那麼看著,忽然覺得,哪怕這隻是曇花一現的假象,哪怕她轉頭又會變回那個冷漠疏離的知夏——
這一刻,他也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