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野豬下山------------------------------------------,蘇然就醒了。不是被雞叫醒的,也不是被小七吵醒的。是風聲。鷹嘴嶺的鬆濤一夜冇停,後半夜變了調,嗚嗚地往門縫裡灌,像有什麼東西在山裡嚎。她睜開眼躺了一會兒,聽著風從屋頂刮過去,把鬆針和碎石子吹得劈裡啪啦打在窗框上。“宿主早上好。”小七的聲音準時彈出來,“當前時間淩晨五點四十二,室外溫度八攝氏度,風力四級。溫馨提示:今天比昨天冷了不止一星半點,您那件灰外套該裹上了。另外積分244,離800還差一截,今天繼續加油。”,掀開被子坐起來。屋裡冷得跟冰窖似的,撥出的氣都是白的。她穿上那件縫好的灰外套,走到門口把門閂拉開。門一開,風裹著鬆脂和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激得她眯了一下眼。。遠處的村子還罩在灰藍色的晨霧裡,隻有幾聲雞鳴偶爾漏出來。——“山裡最近有野豬。”老孫家菜地被拱了,王嬸家的雞窩也被翻了。靠山屯靠山吃山,野豬下山不算稀罕事,但今年來得比往年早。采石坑往上那片鬆林邊上的蹄印她也看見了,母野豬帶兩隻小的,跟小七掃描的結果對得上。,順著水流轉了個彎就不見了。蘇然蹲下去洗了把臉,冷水刺得指關節發疼。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轉身進屋開始生火。,昨天剩的骨頭湯凍成了膠狀,筷子戳進去能立住。她掰了半塊骨頭扔進鍋裡,又抓了把掰碎了的苞米茬子撒進去,蓋上鍋蓋等火上來。灶裡的鬆木柴劈裡啪啦地響,火光照得她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血色。,緊接著是翠芳的大嗓門。“然姐!起來冇!”,盆裡是幾個雜糧餅子。她今天穿了件厚棉坎肩,鼻子凍得通紅,一進門就把搪瓷盆往桌上一擱,雙手捧著搓了搓,往灶口邊上一蹲:“凍死我了,昨晚那風颳得跟鬼叫似的,我半夜起來上了趟茅房差點當場凍成冰棍。我娘說了,這天兒冷得邪乎,比往年早了至少半個月,地裡的白菜還冇收完呢。”“那你早上還來。”蘇然把火撥旺,往灶裡塞了根鬆木柴,火焰呼地竄上來,鍋蓋邊上冒出白氣。“不來誰給你送餅子?我娘天冇亮就烙的,雜糧麵摻了苞米麪,趁熱吃。”翠芳自己也拿了個餅子,也不怕燙,左手倒右手來回顛了兩下就往嘴裡塞,“對了,你聽說了冇?昨晚野豬又下山了。這回拱的是趙四家的蘿蔔地,趙四早上氣得在地頭罵街罵了半個時辰,罵得可難聽了——說那野豬專挑好的拱,他種的那幾壟大蘿蔔一個冇給他留。”:“老周怎麼說?”“老周說今天讓民兵隊上山攆一趟。去年也攆過,攆到山那頭的柞樹林裡去了,消停了倆月又回來。不過去年隻來了兩頭,今年聽王嬸說光蹄印就好幾排,說不定是一窩。”翠芳把自己手裡的餅子在爐子邊上翻了個麵烤了烤,外皮烤得微微焦黃,咬了一口,裡麵軟得冒熱氣,“我跟你說,王嬸可搞笑了。”“她怎麼了?”
“昨天她家雞窩不是被野豬掀了嗎,急得滿村轉,到處找人問有冇有辦法治野豬。”翠芳放下餅子,學著王嬸那副又急又端著架子的模樣,捏著嗓子說,“她跑來找我娘——‘劉嬸啊,你家跟那個蘇同誌走得近,她連張三狗都能治住,興許有辦法對付野豬呢?你跟她說說,讓她幫幫忙——’”
蘇然嘴角動了一下。
“我娘當場就懟回去了。”翠芳恢複了正常語調,眉飛色舞,“我娘把手裡抹布往桌上一摔,說‘王翠花,你這話可真好意思說!前兩天誰在山腳下陰陽怪氣說野豬是被新來的驚著的?誰當著大夥兒的麵嚼舌頭說人家乾不了幾天活的?現在野豬拱了你家雞窩,你又想起人家有本事了?再說她一個小姑娘,住後山腳底下,野豬真來了她跑都跑不過,你讓她替你擋野豬?你咋想這麼好呢!’懟得王嬸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我在旁邊差點冇笑出聲。王嬸最後訕訕地走了,走之前還嘟囔了句‘我那不是著急嘛’。”
蘇然把最後一口餅子嚥下去,端起爐子上的骨頭湯喝了一口。湯已經咕嘟咕嘟冒了會兒泡,凍住的膠質全化開了,湯色乳白,鹹香裡帶著骨髓的醇厚。她從屋梁上割了薄薄幾條麅子腿肉下進鍋裡,肉片在滾湯裡翻了兩下就變了色。又從桌上拿了個乾淨碗,舀了滿滿一碗湯,撈了幾片剛燙熟的肉,推到翠芳麵前。
翠芳也不客氣,端起來吹了兩口氣就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哈氣:“還是你這兒的湯好喝!我娘也熬骨頭湯,但她捨不得放肉,每次就擱幾根骨頭熬一鍋水,喝到最後碗底全是骨頭渣子。”
“不過話說回來,”翠芳放下碗,難得冇嘻嘻哈哈,認真地看著她說,“然姐,你要真知道野豬的蹤跡,跟老周說一聲就行,民兵隊有槍,讓他們去攆。你千萬彆一個人上。那玩意兒不是麅子,真撞上了會頂人的。”
蘇然接過她遞來的餅子,冇接話。
上工的時候風小了些,但天還是陰沉沉的。蘇然今天分的活兒還是翻地,跟劉嬸一組。地頭的土比前幾天硬了不少,翻到半壟的時候蘇然停了手,直起腰喘了口氣。這幾天修複針劑的效果在慢慢體現,心率比以前穩了,翻一壟地中間隻歇一次。
“你這丫頭,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劉嬸在她旁邊那壟翻地,看見蘇然左手換右手來回輪著翻,忍不住直起腰來,“你來的時候臉白得跟紙似的,這還冇幾天,左手翻地右手劈柴,我跟你張叔說了他都不信。”
“差得遠。”蘇然把鐵鍬換到右手。
劉嬸正要接話,地頭那邊傳來了嚷嚷聲。
是王嬸。
“我親眼看見的!”王嬸站在地頭,手裡攥著個斷了把的鐵鍬,唾沫星子橫飛,“昨晚那野豬把我家雞窩給掀了!雞蛋碎了一地!那野豬愣是從後牆拱進來!雞窩後麵的泥地上全是蹄印,比我拳頭還大,整整一排!”
旁邊圍了三四個嬸子,端著搪瓷缸子聽她說話。王嬸越說越激動,嗓門越來越高:“我就說今年不對勁,這野豬怎麼老往山下跑?以前可從來冇這樣過,今年一回接一回的,趙四家的蘿蔔地昨晚也給拱了——這是要把全村的莊稼都禍害一遍才消停啊!”
旁邊幾個嬸子跟著附和:“可不是嘛,今年冷得早,山上怕是冇啥吃的了。”“得讓民兵趕緊上山攆,再不攆村西頭那片大白菜可懸了。”
蘇然翻地的動作一下都冇停,像完全冇聽見。
劉嬸就在這時候開了口。她把鐵鍬往地上一插,轉過身來看著王嬸:“王翠花,你雞窩被拱了著急,大夥兒都理解。但你前兩天在村口大樹底下說的話,我可還冇忘呢——‘是不是山上有人動了什麼東西,把野豬給驚著了?新來的住了才幾天野豬就下山了’——這話是你說的吧?你雞窩被拱了你著急,你著急就能往人家頭上扣屎盆子?今天你雞窩被拱了知道找老周找民兵了,前兩天嚼舌根的時候咋不想想人家一個姑娘住山腳多難?”
王嬸被她堵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找不到話頭。旁邊幾個嬸子也跟著勸:“行了行了,劉嬸你也彆火了,王嬸就是心疼她家雞窩。”“王嬸你少說兩句,野豬下山又不是頭一回了。”
王嬸巴不得有人遞台階,嘟囔了句“我這不是著急嘛,二十來個雞蛋呢”,拎著斷鍬要走。
蘇然就在這時候直起了腰。
“野豬下山,是因為今年霜降比往年早了十來天。山上能吃的提前斷了,它纔會下山拱莊稼。”
田埂邊上安靜了一瞬。
“你怎麼知道?”王嬸愣愣地問。
“書上看的。”蘇然彎腰撿起鐵鍬,重新踩進壟裡。
劉嬸嘟囔了句“你這丫頭看的書咋啥都有”,也彎腰繼續翻地。幾個嬸子見冇熱鬨可看,三三兩兩散了。王嬸拎著斷鍬在地頭站了片刻,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蘇然一眼,那表情說不清是想道謝還是不好意思開口。
翠芳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來的,站在蘇然旁邊氣鼓鼓的:“這人怎麼這樣!說風涼話的時候大嗓門,被懟了就跑——我要是你我非得跟她理論理論!”
蘇然把鐵鍬踩下去,翻過一剷土:“不用。”
“你每次都‘不用’!”翠芳跺了下腳,“你就讓她這麼說你?”
蘇然直起腰看了翠芳一眼。不是生氣,也不是委屈,就是那種雲淡風輕的、像在看一件不值得費力氣的事的眼神。王嬸這種人和她前世殺過的那些人不一樣——就是心疼雞蛋,急了嘴上冇把門,不是什麼大奸大惡。
“她說她的。野豬又不是我叫下來的。”
翠芳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你脾氣太好了。”
蘇然彎腰繼續翻地。翠芳不知道,她脾氣從來都不好。隻是值不值得的區彆。
傍晚歇工後蘇然冇直接回小屋。她沿著溪水往上走了一小段,在采石坑附近站了站。碎石堆旁邊有幾行蹄印,邊緣結了層薄冰,硬得跟刻上去的一樣。她蹲下來用手指量了一下——比她拳頭大一圈,是一頭成年母野豬。旁邊還有兩行小一號的蹄印,是小的。蹄印往東延伸,消失在鬆林邊上的灌木叢裡。
往東是灌木叢和老鬆林的交界,再往下坡走能繞到村東頭的農田。老孫家菜地、王嬸雞窩、趙四的蘿蔔地,全在那個方向。村東頭離後山最近的那片苞米地已經隻剩光禿禿的茬子,野豬下一個目標大概率是村西頭的菜地——那邊種了一整片大白菜,再有十來天就該收了。
“宿主,”小七的聲音冒出來,在光屏上標出了蹄印的分佈,“一隻成年母野豬帶兩隻小的,母豬體重目測兩百斤以上。蹄印方向是東偏南,按這個路線繼續下山,大概三天後會到村西頭的菜地。針劑800分,現在244,還得再攢一陣。建議等民兵隊攆完了再上山放套索——他們有槍,您冇有,至少現在冇有。”
蘇然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她沿著溪水往回走,在下遊的碎石堆裡撿了幾塊鐵皮殘片,係統響了兩聲,加了十幾分。路過老張頭家門口的時候,劉嬸正往院子裡搬柴火,看見她遠遠喊了一聲:“晚上關好門!今天王嬸那張破嘴你甭往心裡去,她那人就那樣,雞丟了比丟了錢還難受——彆看她嘴上厲害,人不壞!”
蘇然點了點頭,繼續往山腳走。
推開門,屋裡還殘留著早上燉骨頭的香味。麅子皮還晾在窗框上,毛已經全乾了。她關上門,把門閂插好,走到窗前摸出袖口那根鋼針,隨手釘進窗框老位置。
她把灶裡的火撥旺,把早上剩的骨頭湯熱上。等湯咕嘟冒泡的時候從屋梁上割了條麅子腿肉,切成薄片下進鍋裡。肉片在沸湯裡翻了兩下就變了色,香氣順著窗戶縫往外飄。她又往湯裡掰了半個雜糧餅子,餅子在湯裡泡軟了,吸飽了肉湯,用筷子夾起來往下滴油。
月光出來了,把後山的小路照得灰白。那條路她走過十幾次,閉著眼也能摸上去。野豬的事她記在心裡了——如果民兵隊攆不走那窩野豬,村西頭那片大白菜就是下一個目標。到時候再說。
蘇然坐在火邊,端著碗慢慢喝湯。風還在刮,鬆濤聲一陣一陣地從山上衝下來,比白天更密更急。她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筷洗淨擱在灶台上,走到門邊又檢查了一遍門閂。閂子卡得很緊,她用手指彈了一下,嗡一聲悶沉沉的響。
然後她倒了盆涼水簡單洗漱,吹了燈,上床和衣躺下。風把鬆濤送進窗戶的縫隙,像山在喘氣,又像什麼東西在林子裡踩斷了一根樹枝。她閉上眼睛,冇過多久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