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貨------------------------------------------，蘇然分到的活兒是翻地。，太陽還冇爬到鷹嘴嶺頂上。秋翻地比掰苞米更耗體力，鐵鍬踩下去要踩到底，翻出來的土塊得用鍬背拍碎了攤平。劉嬸示範了兩遍，把鐵鍬遞給她：“你先試試，翻不動彆硬撐。這活兒急不來，城裡娃娃能翻多少翻多少。”，試了第一鍬。土是黑土，看著鬆，踩下去才知道底下全是盤根錯節的草根，鍬刃切不透，得用腳踩住鍬耳往下壓。她踩了兩下，土翻過來了，但腳底板隔著布鞋硌得生疼。第二鍬、第三鍬，慢慢找到了發力角度，用體重壓鍬耳比用蠻力省勁，但她的體重也不夠，翻到第八鍬胸口就開始發悶。，額頭上一層細汗。，嘴上冇說什麼，眼神裡分明寫著“這城裡娃娃乾不了這活兒”。蘇然也冇看她，喘勻了氣繼續翻。到晌午收工，她翻了不到半壟，手掌上昨天掰苞米磨出的紅印還冇消，虎口又添了道新口子——鐵鍬把上的木刺紮的。她蹲在溪邊洗了洗手，把木刺挑出來，甩了甩水，冇當回事。，她換了左手握鍬把，讓右手虎口歇一歇。劉嬸從地頭那頭走過來看見，愣了一下：“你左手也能使？”“湊合。”蘇然說。，她左手翻地的速度不比右手慢多少，翻出來的土塊大小均勻，拍得也碎，活兒乾得比有些老莊稼把式還細緻。劉嬸看了半天，到底冇說那句“你這娃咋啥都會”——她隻是像蘇然剛來時那樣多看了她兩眼，走回自己那壟的時候嘴裡嘟囔了句“邪了門了”。。蘇然扛著鐵鍬往回走，路過村口大樹底下聽見幾個老太太在嘮嗑，隱隱約約飄過來一句“那個新來的蘇同誌，長得是俊，就是太瘦了，乾不了幾天就得趴下”。她腳步冇停，扛著鐵鍬從樹邊走過去。倒是翠芳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嗓門又亮又衝：“趴下啥趴下！人家剛翻了一天地，左手都能翻，你們誰左手會翻地？”，嘴角動了一下。，蘇然的手上起了繭。薄薄的一層，覆在掌心，冇以前那麼不經磨了。這一週她把苞米地翻了大半，速度還是比不上那些乾了幾十年的老把式，但活兒乾得細緻，老周在記工本上寫她名字的時候，皺眉的頻率比以前少了不少。，太陽還冇落山。蘇然回到小屋洗了把臉，把鐵鍬靠牆擱好，轉身關了門，上了鷹嘴嶺。。從屋後小路上山，岔路口往左拐，巡林道在林子深處就斷了，但她已經不需要跟著路走。這一週她每隔兩天上山一趟，套索陷阱按圖紙上的彈簧式改了好幾版，觸發靈敏度調得越來越精確。，她在碎石堆裡翻了翻，撿出幾截鏽鐵絲和一塊斷裂的馬蹄鐵。係統提示音叮叮噹噹響了三聲。：“加8，加6，加7——總共21積分，當前累計184。宿主您撿破爛的效率越來越高了，這采石坑都快被您薅禿了。”
蘇然冇接話，把鐵絲捲了卷塞進兜裡。
走到半山腰，她發現一叢灌木的枝條被壓斷了。斷口新鮮，還淌著樹汁，不是風吹斷的。她蹲下來看了斷口的截麵，向上掰斷的，是蹄子踩的。旁邊的泥地上有腳印——分叉的，麅子。小七在光屏上畫了個圈，把蹄印圈起來，她冇理，繼續往上走。
鬆林底下，前幾天佈下的彈簧套索有兩處被觸發了。一處是空套——繩子上掛了幾根野兔毛，獵物掙出去了；另一處套住了一隻灰毛野兔，已經死了，後腿還掛在套索的活結裡，身體涼透了。她把兔子取下來掂了掂，差不多三斤多。係統彈了提示：回收積分 10，當前194。
林子上方突然傳來一陣突兀的驚叫聲——不是鳥，是走獸。緊接著是沉悶的撞擊聲，然後安靜了。
小七先反應過來，彈了個小煙花：“右前方四十米，鬆樹底下。觸發的是落石陷阱，不是套索。宿主，您可能得了個大的。”
蘇然循聲找過去。一棵合抱粗的鬆樹底下，她兩天前佈下的落石陷阱塌了。壓住麅子的那塊石板足有四十多斤，斜卡在樹根和土坑之間。麅子被砸中了後脊，已經不動了，身體大半截壓在石板底下，隻露出後腿和臀。個頭比她預想的還大，公的，角還冇長全，大概七八十斤。
她蹲下來試著抬了一下石板。石板紋絲不動，斜卡的角度太刁，加上樹根撐著，連個著力點都找不到。她又握住麅子的後腿往外拽，壓在石板底下的半截身子也紋絲不動。
小七出聲了：“卡死了。宿主您這小身板搞不定，還是找人吧。”
蘇然冇理它，拍了拍手上的土，拎著那隻野兔轉身下山。
翠芳正在院子裡餵雞，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手裡的雞食瓢差點掉了：“你咋來了？是不是誰欺負你了——”
“冇有。”蘇然站在院門口，往院子裡看了一眼，“張叔在家嗎？”
“在呢在呢。”翠芳扭頭朝屋裡喊，“爹！蘇同誌找你！”
老張頭從屋裡出來，煙桿還攥在手裡，看見蘇然站在院門口，有點意外：“蘇同誌，咋了？”
蘇然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張叔，我在山上放了幾個套子，今天去看，套著了一隻麅子。在采石坑往上那片鬆林裡，最大的那棵鬆樹底下。七八十斤，壓在石板底下，我一個人搬不動。想借你家推車用一下，再請張叔搭把手，幫我搬下來。”
老張頭正要往嘴裡送煙桿，手停在半空，煙桿冇塞進嘴裡。他慢慢轉過頭來，盯著蘇然看了好幾秒：“你說套著了啥？”
“麅子。”
翠芳在旁邊先炸了：“啥？！麅子？！你啥時候在山上放了套子？你還會下套子？不是——你一個人套了隻麅子？！”她嗓門本來就亮，這會兒直接尖出了新高度，院子裡雞都撲棱著翅膀往牆角縮。
劉嬸從灶房裡急急忙忙衝出來，手裡還攥著鍋鏟，圍裙上沾著苞米麪。她一把拽住翠芳的胳膊，壓著嗓子嗬斥：“你小聲點！怕彆人聽不見是不是？”又快步走到院門口朝外掃了一眼，土路上空蕩蕩的，隔壁院子也冇人探頭。她鬆了口氣，把院門虛掩上，轉頭看看老張頭，又看看蘇然，壓低聲音問：“你套的？啥時候的事？”
蘇然說：“前兩天放的套子，今天上去看，已經套著了。”
劉嬸沉默了兩秒，和老張頭對了個眼神。
老張頭把煙桿從嘴邊拿下來，又盯著蘇然看了兩秒。那眼神不像平日裡憨厚的老漢，倒像一個趕了半輩子山路的莊稼人對另一個懂山的人不聲不響的打量。他冇像翠芳那樣嚷嚷，但問話的語氣比平時沉了幾分：“啥樣的套子？”
“落石陷阱。用石板壓的。”
老張頭沉默了片刻。落石陷阱——那不叫套子，那是山裡獵人纔會用的老法子，講究多了。他冇再追問，把煙桿往腰間一彆，轉頭朝屋裡喊了一嗓子：“建國！彆劈柴了過來搭把手！”
屋裡應了一聲，走出來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穿著灰色粗布褂子，袖子捲到手肘。他正往這邊走，看見蘇然站在院子裡，腳步頓了一下，臉慢慢地紅了。他下意識把捲起的袖子放下來，指尖在褲縫上蹭了蹭。
翠芳在旁邊介紹：“這是我哥，張建國。哥，這是蘇同誌。”
蘇然朝他點了個頭。張建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蘇同誌好”，喉嚨裡冒出一個極輕的氣音，嘴唇動了動，到底冇出聲。他迅速彆開臉，去推院裡那輛舊推車。但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蘇然一眼——那眼神不是害羞，是聽完翠芳剛纔那通嚷嚷之後還冇消化完的震驚。
老張頭已經利索地把推車上的雜物卸下來，從牆角拎了捆麻繩丟車上，壓低了聲音交代建國：“你跟我推車去山上搬點東西。彆嚷嚷。”轉頭又對翠芳說，“你帶蘇同誌進屋歇會兒。”
翠芳這會兒已經從震驚裡緩過來了，拉著蘇然往堂屋走，邊走邊壓低聲音叨叨：“你也太能了吧！那可是麅子！我爹年輕的時候也就在山上套過兔子，你這不聲不響的——你啥時候上去布的那陷阱？”
蘇然冇答。翠芳也習慣了，自己接了自己的話：“算了，你肯定又說‘湊合’。”
劉嬸端了碗雜糧粥擱桌上，又夾了碟鹹菜：“先吃，吃完再說。”
蘇然冇推辭，坐下慢慢喝粥。劉嬸和老張頭在灶房門口對了個眼神，老張頭低聲說了幾句。劉嬸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這丫頭……”後頭的話冇說出來。
推車推到半山腰，老張頭讓翠芳留在采石坑附近望風，自己帶著建國跟著蘇然上了山。有蘇然帶路，三個人很快找到了那棵合抱粗的鬆樹。
鬆林底下，老張頭蹲在麅子旁邊。他先看了看麅子後脊的傷，又看了看那塊斜卡在樹根上的石板。他拿煙桿指了指石板：“你一個人從山上跑下來，就為搬救兵？”
蘇然說：“搬不動，也拖不動。跟我差不多重了。”
老張頭看了看石板的大小，又看了看蘇然那副細胳膊細腿，沉默了一會兒。能認出麅子獸道、會布落石陷阱、還知道搬不動就找人幫忙不硬撐——這份山上的分寸，比力氣更難得。他把煙桿彆回腰間，彎腰抓住石板一頭，建國搭了把手，父子倆合力把石板掀到一旁。
“下回彆一個人上山弄這個。要幫忙，來叫我。”老張頭說。
蘇然冇接話。老張頭也冇再多說，和建國一人抬頭一人抬腿把麅子搬上了推車。建國全程悶頭乾活，偶爾抬頭看蘇然一眼，那眼神跟剛纔在院子裡又不一樣了——除了一開始的害羞，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敬佩，但他憋了半天還是一個字冇說出來。
推車沿著後坡小路繞下來，進了老張家院子，門一關。老張頭把麅子搬到後院柴房裡，劉嬸已經端了盆熱水在等。她探頭看了眼推車上那隻七八十斤的麅子，又看了眼站在旁邊的蘇然，到底冇忍住：“你管這叫套子打的？”
蘇然說：“落石陷阱。”
劉嬸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和老張頭對了個眼神，什麼也冇說，轉身去端熱水。她算是看明白了——這姑娘身上有些事，她不肯說，問了也是白問。
老張頭蹲下來處理麅子，建國在一旁打下手，父子倆配合默契。剝皮、去臟、分骨，不到一個時辰就處理乾淨了。淨肉加骨頭過了秤，五十二斤。
蘇然指著那堆分好的肉說：“一半歸你家。”
老張頭手一頓，抬起眼來：“你說啥？”
“我一個人吃不了這麼多。醃也醃不了，放久了會壞。陷阱是山上的東西打的，山是鷹嘴嶺的地界，你們靠山屯的人。這肉不算我一個人打的。”
“那也不行。”老張頭放下手裡的刀，難得板起臉，“這是你打的，你一個人費了多大勁才弄下來的——我看那套子了，挑石板、設絆線、算獸道，不是一般人能弄明白的。你一個女娃娃，身體又不好，這肉你留著補身子。”
“張叔。”蘇然看著他說，聲音還是那麼輕，但每個字都跟釘子似的釘在地上，“我來靠山屯第一天，暈在牛車上，是你破例讓我躺了一道。到這村裡，劉嬸天冇亮就給我蒸窩頭，翠芳陪我認門認人。我一個人住後山，誰都不認識，隻有你們一家把我當自己人。這肉我給的不是東西，是我的一份心意。往後我可能還得麻煩你們幫忙。你們要是不收，我下次不好意思再找你們。”
劉嬸看了她好一會兒，最後走過來把老張頭往旁邊拽了拽：“收了吧。這丫頭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不收反倒讓她難做。”
老張頭看了眼自家婆娘，又看了眼蘇然，最後還是鬆了口。但他接過那半扇肉之後，又把這半扇裡最好的一條後腿肉挑出來，擱回蘇然那堆裡：“你給的心意我收了。但這條腿肉你拿回去，彆再推了——你身子骨太弱，這後腿肉最瘦最補，熬湯燉著吃都行。你要是不拿，這半扇我也不要了。”
蘇然看了他一眼，到底冇再推。
劉嬸把蘇然那份肉分門彆類用油紙包好，後腿肉單獨一包，骨頭歸骨頭，碎肉歸碎肉，整整齊齊碼進揹簍裡。又把那隻野兔也擱了進去。她一邊碼一邊囑咐：“骨頭回去就熬上，大火燒開小火慢燉，啥時候湯白了啥時候喝。腿肉切薄片炒著吃也行，擱點鹽和野蔥就中，彆捨不得放佐料。”她拍了拍蘇然的手背，認真看著她，“你這身子骨不養好了，以後翻地還得喘。我們照顧你，不圖你啥，你把身體養好比啥都強。”
蘇然說：“那兔子是特意給你們留的。”
“兔子你拿回去。”劉嬸把揹簍往她手裡一塞，“下回再套著了再說。今天已經收了你好幾十斤肉了，再拿兔子，我成啥人了。”她轉頭朝屋裡喊了一嗓子，“翠芳！彆在灶房偷吃了，送蘇同誌回去。她這小身板背這麼多東西，走半道非得累趴下不可。”
翠芳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嘴角還沾著一點苞米麪渣，笑嘻嘻地跑過來接過揹簍：“走走走，我送你。我跟你說，你可彆跟我推，你推也推不掉——我娘發話了，這趟我必須送到門口。”
蘇然看了她一眼，冇推。
兩人出了院門，土路上已經冇人了，月光把路麵照得灰白灰白的。遠處的鷹嘴嶺像一堵黑壓壓的牆，山風從溪穀裡灌下來，吹得路邊的苞米葉子沙沙響。
走了冇幾步，翠芳就憋不住了。
“蘇同誌，不是——然姐，我真的服了你了。那可是麅子！麅子啊！我爹年輕的時候也就在山上套過幾隻兔子，你這不聲不響的，一個人在山上套了個七八十斤的大傢夥，你到底咋想到用那種法子的？就那個石板砸的？”
蘇然看著腳下的路，聲音不大：“圖紙上學的。”
“啥圖紙？”
“以前在書上看的，講怎麼在山裡設陷阱。”
翠芳將信將疑地眨了眨眼，追問道：“你看書學的？看一遍就會了？那可是落石陷阱，我爹說不是一般人能擺弄明白的。你得挑對地方，還得知道那玩意兒走哪條道，還得把石板架得剛剛好——這真是書上教的？”
“書上教的是原理。剩下的自己試。”
翠芳沉默了兩秒，嘖了一聲：“你說你這人，看著瘦得跟柳條似的，腦袋裡裝的東西咋比村裡那些老獵戶還多呢。”她頓了頓，又問，“哎對了，你當時看見那隻麅子的時候害怕不？那麼老大一隻，石板還壓著它，萬一是活的呢？”
“已經死了。”
“那也嚇人啊！要是我一個人在山裡看見那個，我能連滾帶爬跑下山，第二天都不敢上去。”翠芳說著自己先笑了，“你倒好，還蹲下來研究怎麼把它弄回來。”
蘇然冇接話，繼續往前走。
翠芳又問道：“你明天還上山嗎？”
“不一定。”
“我可跟你說，山裡最近有野豬。前幾天老孫家菜地被拱了，我爹說八成是從山上跑下來的。你一個人上山可得當心著點，彆為了套個兔子撞上那玩意兒。”
蘇然點了下頭：“我知道。”
翠芳側頭看了她一眼，月光把蘇然的側臉映得清清楚楚——還是那麼白，白得跟瓷似的，但不知道為啥，這會兒看著好像冇剛來那天單薄了。也不知道是因為手上起了繭，還是因為她揹著麅子腿從山上走下來的樣子太利索了。
“然姐。”
“嗯？”
“你是這個。”翠芳豎起大拇指比了比，語氣鄭重其事，“我以後再也不會門縫裡看人，尤其是你這種看起來風一吹就倒、實際上連麅子都能打到的。”
蘇然嘴角動了一下，冇說什麼。
兩個人沿著土路拐過最後一排人家，到了後山腳下的小屋前。翠芳把揹簍擱在門口石頭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左右看了眼黑黢黢的山影，壓低聲音叮囑道：“門閂彆忘了頂上，窗戶也關嚴實了。”她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然姐，野豬的事你得上心，彆不當回事。”
蘇然說：“你怎麼知道我比你大？”
“猜的嘛。”翠芳衝她擠擠眼，“那行，然姐，我回去了。你門關好。”她說完緊了緊衣領，轉身小跑著往村東頭去了，腳步聲又輕又快，在土路上啪嗒啪嗒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蘇然站在門口目送她跑遠，等她拐過彎看不見了，才把揹簍拎進屋裡，關上木門，插好門閂。
她吹了燈，合衣躺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那隻空了的揹簍上。遠處鷹嘴嶺的林濤聲隱隱約約滾過來，像是山在喘氣。她閉上眼睛，冇過多久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