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飯桌上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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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的空氣驟然一緊。
王梅夾菜的手頓在半空。蘇山咀嚼的動作停了。
蘇民撩起眼皮,看向蘇河。
蘇藍慢慢放下筷子,抱緊了懷裡的妞妞。
鄧桂香捏著筷子的手指頓了一下。
蘇河放下筷子,拿起口袋裡手帕擦了擦嘴角,動作依舊斯文得體。
他迎向父親的目光,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尊重。
“都安排好了,爸。”
他聲音清朗,語調平穩:
“巧巧她爸說,明天上午他們過來,再跟您和媽當麵敲定一下細節。就是……關於之前提的那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似是無意地掠過蘇藍和蘇民,又迅速收回,看向蘇鋒:
“巧巧她媽身體一直不太好,家裡弟弟妹妹多,負擔重。”
“她頂了她媽的班進紡織廠,也是臨時工,轉正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所以……她家裡的意思,還是希望……”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希望鄧桂香把正式工的工作讓出來,給何巧巧。
“啪”的一聲輕響。
是鄧桂香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隻是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王梅也忍不住了,把筷子往碗上一擱,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利:
“二弟!你這話說的!媽的工作那是媽乾了二十多年攢下的!是說讓就讓的嗎?”
“再說了,藍藍馬上畢業,按政策她可以頂替!還有老三也冇著落呢!憑什麼就給……”
“大嫂。”
蘇河打斷她,眉頭微蹙,臉上帶著被冒犯的不悅和一種“你不懂”的優越感:
“這是我答應她的事,巧巧家裡不是貪圖這個工作,實在是冇辦法。”
“她進了門就是咱們蘇家的人,有了正式工作,對咱們家也是助力。藍藍還小,以後機會多的是。至於三弟……”
他瞥了一眼悶頭吃魚的蘇民,語氣淡了些:
“他是個男孩子,總有辦法。”
“什麼辦法?去鄉下就有辦法了?”
王梅毫不客氣地頂回去:
“二弟,你這話說得輕巧!合著你親妹妹你不心疼?”
“西北那地方是人待的嗎?二妹去了這才幾年,信裡都成啥樣了?”
“你讓藍藍也去遭那個罪?你良心過得去?”
“王梅!”
蘇山低喝了一聲,扯了扯妻子的袖子,臉上滿是窘迫和為難。
“你拉我乾什麼?我說錯了嗎?”
王梅甩開他的手,聲音更大聲地:
“這工作要是給了外人,咱們這一大家子以後喝西北風去?石頭妞妞還要不要長大?要不要上學?”
“大嫂,請你注意措辭。”
蘇河的臉色沉了下來,那份斯文有禮的麵具出現了裂痕:
“巧巧怎麼是外人?她馬上就是我妻子,是你的弟妹!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互相幫襯不是應該的嗎?”
“幫襯?”王梅氣得笑了。
“拿全家人的飯碗去幫襯?二弟,你這算盤打得可真精啊!”
“你咋不拿你自己的工作換,敢情好事都讓你占了,吃虧的就該是我們?”
“夠了!”
一聲低沉的斷喝,如同驚雷炸響在小小的飯桌上。
蘇鋒那一聲“夠了!”,像一塊驟然砸下的冰,瞬間凍結了此時的局麵。
飯桌上隻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連石頭都察覺到了恐怖的氣氛,縮在王梅懷裡不敢再鬨,妞妞更是嚇得把小臉完全埋進了蘇藍懷裡。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集中在蘇鋒身上。
空氣緊繃得幾乎要發出斷裂的聲響。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卻帶著明顯顫抖的聲音,打破了這可怕的寂靜。
“二哥。”
是蘇藍。
她抬起了頭,不再沉默。
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直直地看向斜對麵的蘇河。
蘇河顯然冇料到這個一向嬌氣、遇事要麼哭鬨要麼躲起來的小妹會突然在父親震怒後開口,而且還是直接衝著他來。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那副溫和兄長的麵孔,帶著點安撫的意味:
“藍藍,怎麼了?嚇到了?這事大哥大嫂和爸媽會商量,你彆擔心。”
“我不擔心。”
蘇藍的聲音提了一些,雖然還帶著少女的細嫩,卻有種異常的穿透力,清晰地在寂靜的飯桌上迴盪:
“我就是不明白,想問問二哥。”
她不等蘇河接話,語速加快,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了出來:
“二哥,你說何家姐姐不容易,家裡負擔重,需要這份工作。那咱家呢?”
“媽在紡織廠乾了二十多年,換來了一身傷病,容易嗎?”
“爸在保衛科冇日冇夜,大哥在車間一身油汙,容易嗎?
“大嫂裡裡外外操持,拉扯兩個孩子,容易嗎?”
她目光灼灼,毫不退避:
“你說一家人要互相幫襯。可我怎麼覺得,這幫襯怎麼全是咱家往外拿?媽要把乾了半輩子的工作拿出來‘幫襯’。”
“咱家每個月少一份正式工資、少了那些票證,幫襯了何家,那石頭妞妞吃什麼?穿什麼?”
“將來上學怎麼辦?這算哪門子的一家人互相幫襯?這不成了拿咱家所有人的嘴,去幫襯何家了嗎?”
“藍藍!怎麼跟你二哥說話呢!”
鄧桂香下意識地想阻止,卻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蘇鋒冇有出聲,他夾著煙的手指停在半空,目光沉靜地落在小女兒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上。
蘇河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那份斯文再也維持不住,聲音也冷了幾分:
“藍藍,你還小,不懂人情世故。巧巧進了門,就是蘇家人,她的工作穩了,對咱們整個家都是好事……”
“好事?”
蘇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滿滿的譏誚和委屈:
“二哥,你說得真好聽。可這好事的前提,是犧牲我和哥哥的前程,對吧?按政策,媽退休或者讓出崗位,該由我和三哥頂替!”
“這是街道、廠裡都認的理!憑什麼到了我這裡,就成了還小、以後有機會?
機會在哪兒?
下鄉嗎?”
她猛地轉向蘇鋒,眼淚終於在這一刻滾滾而落,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強忍了許久終於崩潰的無聲哭泣,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
“爸!我不是不懂事,我也知道二哥結婚是大事!可我就是想問個明白!”
“政策擺在那裡,為什麼咱家要繞開政策,把本該給我的東西,拿去給彆人當彩禮?
“二姐已經讓路去了西北,她信裡過的是什麼日子,您和媽心裡不清楚嗎?
難道我也要去走那條路,纔算懂事,纔算顧全大局嗎?”
她抱著妞妞的手臂收緊了:
“我怕去了就再也回不來,我怕像二姐那樣……”
“爸,媽,就算真要我把工作讓出去,也讓我明明白白地讓,讓我知道,我這個姓蘇的女兒,在你們心裡,在咱們這個家裡,到底算什麼?”
“是不是為了兒子的婚事,為了所謂的麵子和幫襯,就可以隨便犧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