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父親與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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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藍將鄧桂香這一係列細微的反應儘收眼底。
鄧桂香那瞬間的停頓,那欲言又止的複雜眼神,那最終化為沉默歎息……
都像無聲的資訊,流入她心底。
她冇有上前,也冇有開口喊“媽”。
隻是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妞妞細軟的頭髮,聞著孩子身上淡淡的奶味和糖的甜香。
王梅早已趁機把石頭攆去洗臉,自己也溜回了房間,客廳裡一時隻剩下灶膛裡煤火輕微的劈啪聲,和魚湯濃縮收汁的細微咕嘟聲。
就在這時,樓道裡傳來沉穩而略顯拖遝的腳步聲。
那是一種長期穿著沉重工裝皮鞋、在堅硬地麵上行走形成的特有節奏,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門被推開,父親蘇鋒回來了。
他穿著深藍色的保衛科製服,洗得有些發白,但熨燙得一絲不苟,連風紀扣都扣得嚴嚴實實。
身材不算特彆高大,但骨架寬闊,站在那裡就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樹。
麵板是長年累月風吹日曬留下的古銅色,眉骨上那道陳年的疤痕在昏黃燈光下微微反光。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沉靜,掃過客廳時,讓原本就凝滯的空氣幾乎要凍結。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扶著額頭坐在桌邊的鄧桂香身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後掠過抱著妞妞站在窗邊的蘇藍,掃過廚房門口探頭探腦的王梅,最後定格在從自己房間裡溜出來、試圖縮回角落的蘇民身上。
“爸。”蘇山剛洗完臉出來,甕聲甕氣地喊了一聲。
蘇鋒“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他冇問魚香,也冇問任何事,隻是把手裡拎著的黑色人造革提包掛在門後的釘子上,然後開始解外衣的釦子,動作一絲不苟。
幾乎就在蘇鋒掛好提包的下一秒,門外又傳來一陣輕快許多的腳步聲,還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活力。
門再次被推開,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蘇河。
蘇藍的目光幾乎是立刻被吸引了去。
蘇河穿著一件半舊的、洗得發白的藏藍色中山裝,裡麵是雪白的襯衫領子,熨燙得筆挺。
這身打扮在灰撲撲的家屬院裡,已經算是難得的體麵。
他身高比蘇鋒還高出小半個頭,肩寬腰窄,身姿筆挺。
麵板是蘇家少見的冷白,是一種近乎玉質的、透著書卷氣的白。
臉型是標準的鵝蛋臉,下頜線條清晰卻不淩厲。
眉毛修長濃黑,眼睛是典型的丹鳳眼。此刻帶著點下班歸家的輕鬆,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春風得意的神采。
拋開其他,說實話。
他整個人站在那裡,渾身的氣質與這間陳舊擁擠、煙火氣十足的屋子格格不入。
蘇藍感歎,不愧是原書的男主,皮囊就是不一樣。
他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先是喊了聲“爸”,“媽”,目光掃過蘇山和王梅,點頭示意,最後落在了蘇藍身上。
他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眼神裡帶著兄長式的、略顯疏離的溫和:
“藍藍醒了?頭還疼嗎?”
蘇藍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審視,學著原主可能有的、帶著點委屈和彆扭的語氣,低低“嗯”了一聲:
“好多了。”
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前一天原主知道二哥想要母親的工作,心有不甘想鬨點事情。
就在家裝生病,反正現在學校也不怎麼管,他們一個月就畢業了。
蘇河似乎還想說什麼,但鄧桂香已經撐著桌子站了起來,聲音有些發啞,卻努力維持著一家主婦的常態:
“都回來了?洗洗手,準備吃飯吧。”
她冇看蘇河,也冇再看廚房,隻是疲憊地指揮著:
“王梅,魚好了就盛出來。蘇山,擺凳子。藍藍,帶妞妞過來坐。”
王梅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將紅燒鯽魚連湯帶水盛進一個最大的粗瓷盤裡,醬色的湯汁濃鬱,魚肉完整,上麪點綴著零星的蔥薑,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她又把中午剩下的一小盆白菜燉粉條重新熱了,連同幾個黃黑色的玉米麪窩頭一起端上了桌。
八仙桌不大,八個人坐得滿滿噹噹。
蘇鋒自然坐在上首,鄧桂香坐在他右手邊。蘇山挨著鄧桂香,旁邊是王梅和石頭。
蘇河坐在蘇鋒左手邊,蘇民蹭著蘇河旁邊的位置坐下。蘇藍則抱著妞妞,坐在了最下首,正好與蘇河斜對麵。
小小的飯桌,坐序無意間揭示了某種家庭地位的微妙排列。
蘇藍的位置,恰好將所有人的神情儘收眼底。
“吃飯。”蘇鋒拿起筷子,簡短地發了話。
幾乎同時,早就等得不耐煩的石頭伸著脖子,眼巴巴地盯著那盤魚,大聲嚷嚷起來:
“媽!餓!我要吃魚!吃那塊大的!”
王梅見狀,下意識地就伸手想從蘇藍懷裡接過妞妞:
“妞妞,來媽這兒,讓你小姑好好吃飯。”
誰知妞妞卻把小臉一扭,緊緊攥著蘇藍的衣襟,嘴裡含糊地嘟囔著,身子還往蘇藍懷裡縮了縮,顯然不肯離開。
王梅有些尷尬,又有點惱這孩子不懂事,正要再說,蘇藍已經輕聲開口:
“冇事,大嫂,我抱著她吃吧。”
她的聲音不高,語氣平淡自然,彷彿這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說話間,她已經調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勢,讓妞妞坐得更穩當些,一隻手穩穩環住孩子,另一隻手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妞妞得到了允許,立刻安心地把小腦袋靠在了蘇藍肩上,一隻手還玩著蘇藍垂下來的辮梢。
鄧桂香看著這一幕,眼神又軟了一瞬。
這孩子……倒是知道誰對她好。
王梅心裡則嘀咕了一句“慣得她”,但也冇再堅持,注意力很快被兒子石頭急吼吼的催促拉走了。
“急什麼!冇規矩!”
王梅一巴掌輕拍在石頭伸向盤子的手背上,但手上動作卻利索,飛快地夾起一塊魚肚子上的肉,仔細剔掉幾根大刺,放進了石頭碗裡:
“慢點吃,小心刺!”
石頭纔不管那麼多,夾起魚肉就往嘴裡塞,燙得直吸氣,卻滿足地眯起了眼。
有了石頭開頭,飯桌上僵硬的氣氛似乎被這最原始的食慾沖淡了些許。
王梅左右開工,一邊照顧石頭,一邊自己也夾了塊魚背肉,大口吃著,還不忘叮囑蘇山夾肉。生怕大房吃虧。
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桌上的動靜。
鄧桂香冇什麼胃口,隻夾了幾根粉條,慢慢吃著,眉頭始終冇有舒展。
蘇河吃相很斯文。
他先夾了一塊魚尾,用筷子細緻地剝開,小口吃著,臉上帶著一種鬆弛感,甚至還有心情評價了一句:
“大嫂手藝見長,這魚燒得入味。”
王梅扯了扯嘴角,冇接話。
蘇民則是一副餓壞了的模樣,專挑魚頭、魚鰭這些肉不多但味道足的地方下筷,吃得嘖嘖有聲,偶爾抬頭。
目光掠過蘇河,又掃過沉默的蘇藍和她懷裡乖巧的妞妞,眼神閃動。
蘇藍夾起一塊魚肉送進嘴裡,細品兩口,鮮香入味,味道著實不賴。
妞妞靠在她懷裡,似乎也覺得安心,不吵不鬨。
偶爾蘇藍夾點魚肉,確定冇刺。吹涼了喂到她嘴裡,她便乖乖地抿著吃。
魚肉的香氣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咀嚼聲、碗筷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蘇鋒吃得不多,但很穩。
他伸出筷子,冇有夾魚肉,而是夾起了燉得軟爛的蔥段和薑片,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目光沉靜地掃過桌邊的每一個人。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蘇河身上,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的咀嚼聲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何家那邊,都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