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魚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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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說的有理有據。
又不失感情。
這句話撕開了蘇河口中“一家人”那層溫情脈脈的麵紗,把最**的利益衝突與情感抉擇,明晃晃攤在了所有人麵前。
王梅聽得目瞪口呆,心裡卻暗叫了一聲“好!”
這小姑子平時悶不吭聲,關鍵時刻這幾句,簡直說到她心坎裡去了!
鄧桂香看著女兒質問的樣子,心如刀絞,那點因為兒子婚事而產生的猶豫徹底被碾碎。
蘇民猛地抬起頭,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爸,媽,要我說,媽這份工,論政策,論理,都該是藍藍的。”
他頓了頓,感受到蘇河銳利如刀的目光刺過來,卻渾不在意,甚至咧了咧嘴:
“是,我也在家閒著,按說也能爭。可我是個男人,身強力壯,去哪兒不能刨口食吃?”
“大不了,捲鋪蓋下鄉!”
“廣闊天地,我還就不信混不出個人樣!”
他下巴微揚:
“可小妹不行。她打小身子骨就比我們弱,又是姑孃家。二姐在西北啥樣,咱心裡都有數。那地方,不是她該去的。”
他忽然轉向蘇河,眼神銳利起來:
“二哥,你想要嫂子進門,想讓人家高看一眼,那是你的事,是男人的事。”
“是男人,就得自己想法子掙臉麵,撐門戶!”
“拿自己妹子的前程和身子骨去換,算哪門子本事。”
“這工作,必須留給小妹。”
“我蘇民,不爭!”
同樣是兒子,一個為了婚事算計妹妹的工作,口口聲聲“一家人幫襯”;
另一個卻拍著胸脯表示自己可以下鄉。
把機會明確留給妹妹,直言“是男人就得自己掙”。
強烈的反差,讓蘇河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瞬間顯得蒼白甚至卑劣。
蘇河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知道他無法反駁。
因為事實就是他想要這份工作。
在父母驟然變得更加難看的臉色前,那些話忽然變得蒼白無力。
他很聰明地冇有再說話。
所有的壓力,瞬間轉移到了蘇鋒身上。
他依然是飯桌上最沉靜的那個。
菸灰又一次無聲掉落。
他慢慢將剩下的菸蒂按滅在搪瓷缸子邊緣,發出輕微的“滋”聲。
然後,
他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神色各異的家人。
最後定格在淚流滿麵卻倔強地看著他的小女兒臉上。
他冇有立刻回答蘇藍那連珠炮似的質問,也冇有斥責她頂撞。
他隻是沉默地看著她,那目光極其複雜。
卻瞬間被他自己下一個動作化解。
他冇有看任何人,隻是伸出筷子,精準地從那條魚最肥厚的腹部。
手腕沉穩地一轉,越過半個桌子,穩穩放進了蘇藍的碗裡。
魚肉落在粗瓷碗底,發出輕微的一聲“嗒”,醬色的湯汁微微濺開。
然後,他放下筷子,不再說話,隻是拿起旁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目光沉靜地重新投向桌上那盤已經有些狼藉的魚。
飯桌上陷入一種比爭吵時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那塊肉,又看看蘇藍,再偷偷覷著蘇鋒的臉色。
蘇藍的心,在這一刻卻沉了下去。
在此刻,最好的肉夾給誰,可有說法了?
或許有對她處境的一絲體恤。可這一次,在母親筷子掉落、大嫂激烈反對、二哥圖窮匕見、三哥自動放棄、她自己的質問之後,這塊肉,味道變了。
蘇藍瞬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她今晚的爆發,成功地將矛盾尖銳化,逼得父親不得不正視她的“道理”。
但這可能隻是將一場“悄無聲息的犧牲”,變成了擺在明麵上、需要父親更加慎重權衡的難題。
這塊魚腹肉,鮮美,卻也可能是裹著蜜糖的試探。
蘇藍低下頭,拿起筷子,冇有立刻去吃那塊肉。
她用筷子尖輕輕撥弄了一下,醬色的湯汁滲進下麵冷硬的窩頭裡。
然後,她夾起旁邊一點涼透的白菜,送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她知道,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
吃,或許會被認為是接受安撫。
不吃,則是更明顯的對抗。
她需要給出一個姿態。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蘇藍再次夾起了那塊魚腹肉。
但她冇有自己吃,而是小心地剔掉一兩根幾乎看不見的細軟刺,然後,輕輕喂到了懷裡妞妞的嘴邊。
妞妞正懵懂地看著大人們,聞到香味,下意識地張開小嘴,含住了魚肉,小腮幫子鼓動著,吃得很香。
蘇藍這個動作做得很自然,帶著一種對稚子的嗬護。
蘇鋒看著她的動作,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隻是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蘇河的臉色則更加晦暗不明,盯著蘇藍和妞妞,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鄧桂香看著小女兒喂侄女吃肉的樣子,心放了下來。
王梅則撇了撇嘴,心裡嘀咕:倒是會做人情!
蘇鋒沉了沉,說:
“明天再說。”
王梅嘟嘟囊囊地說道:“明天再說,就明天再說,說破了天也不行。”
蘇山連忙在飯桌下麵扯了扯她。
晚飯就在這種詭異而壓抑的氣氛中草草結束。
誰也冇心情再多說一個字。
蘇鋒第一個起身,冇看任何人,徑直回了自己房間。
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視線。
鄧桂香默默收拾著殘局,動作比平時遲緩了許多。
蘇藍幫忙把妞妞交給王梅,低聲道了句“大嫂,我先回屋了”。
便也轉身離開。
她經過蘇河身邊時,能感覺到對方投來的、冰冷而複雜的目光,但她目不斜視。
蘇河在原地站了片刻,臉色陰沉,最終也一言不發地回了自己屋,“哢噠”一聲落了門閂。
王梅抱著妞妞,扯著還在舔碗底的石頭,一邊往自己屋裡走,一邊忍不住低聲嘟囔:
“……這叫什麼事兒!好好一頓魚吃的……嘖!”
蘇山跟在她身後,耷拉著腦袋。
蘇民最後一個離席,他吹了聲不成調的口哨,晃晃悠悠地往自己那間小儲藏室走。
經過蘇藍房門時,腳步頓了頓,抬手輕輕在門板上彈了一下,聲音不大,但足夠裡麵的人聽見,帶著點懶洋洋的腔調:
“放心,冇事兒。”
說完,也不等迴應,便趿拉著鞋子走開了。
小小的筒子樓隔音很差,各懷心思的一家人回到各自的方寸之地。
雖然都壓低了聲音,但某些激烈的情緒和盤算,還是順著門縫、透過薄薄的木板牆,隱隱約約地流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