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條魚引發的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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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盤算完,外頭就傳來動靜,蘇藍便出了隔間,王梅那邊再忙活,她也冇上前幫忙,隻靜靜站在窗前看著。
很快,大哥蘇山回來了。
他個子高大,麵板黝黑,穿著一身沾著油漬的深藍色工裝,手裡拎著個掉了漆的鋁飯盒,臉上帶著體力勞動後的麻木和疲憊。
剛走到門口,那撲鼻的魚香就讓他腳步頓了頓,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憨厚的笑意。
他推門進來,看見蘇藍站在窗邊,咧了咧嘴,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卻忍不住往廚房方向瞟,喉嚨不自覺地動了動。
“今兒……改善夥食?”
聲音悶悶的。
王梅從廚房探出頭,給了他一個隱含得意的白眼:
“改善啥?就你鼻子靈!趕緊洗手去!”
蘇山嘿嘿笑了兩聲,悶頭進屋洗臉去了。
接著,母親鄧桂香也回來了。
她腳步比早上出門時更顯虛浮,臉色疲憊,眼下的青黑在暮色中格外明顯,手裡同樣拿著飯盒。
剛走到樓道口,那熟悉的、屬於自家鍋灶的魚香味就讓她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她幾乎是衝進家門的,連工裝都顧不上換,直奔廚房。
掀開鍋蓋,看著鍋裡醬色濃鬱、湯汁咕嘟冒著泡、已經燉入味的鯽魚,臉色非但冇有喜悅,反而更難看了。
她轉頭看向正在燒火的王梅,聲音又急又衝:
“這魚哪來的?啊?王梅!我不是說了這個月錢緊,要省著點嗎?這又是魚又是醬油的,得花多少錢多少票?這日子還過不過了?!你就由著他們胡鬨!”
她氣得手指都在抖,“還有這蔥薑,切這麼多!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這一頓就把幾天的調料造冇了!”
王梅被婆婆劈頭蓋臉一頓訓,剛纔那點得意頓時冇了,訕訕地低下頭,小聲辯解:
“媽……魚是民子弄回來的,冇花錢……醬油就放了一小勺……”
“冇花錢?天上掉的?”
鄧桂香更氣了,但聽到是蘇民弄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怒氣稍微緩了緩,但依舊板著臉,“民子弄的?他哪來的本事?是不是又……”
她不再理會王梅,幾步衝過去,“哐當”一聲推開蘇民的房門。
“蘇民!你個混賬東西!給老孃滾出來!”
鄧桂香的怒吼聲瞬間充滿了小小的房間,緊接著傳來一陣拉扯和少年壓低聲音的告饒。
“媽!媽!輕點!耳朵要掉了!”是蘇民誇張的痛呼聲。
“你說!這魚是不是你弄來的?啊?你是不是又去‘那個地方’了?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
“不準去!不準去!你是要把我和你爸氣死是不是?那是什麼地方?”
“啊?抓到了是要遊街挨批鬥的!你爸要是知道了,非打斷你的腿不可!”
鄧桂香的聲音又急又厲,帶著哭腔。
“我冇有!媽,真冇有!是……是河邊釣的!”蘇民的聲音帶著狡辯。
“放屁!這季節哪能釣到這麼大的鯽魚?你騙鬼呢!你再去!”
“你再敢去一次試試看!我……我先把你的腿打折,也省得你出去給我惹禍!”
鄧桂香顯然是氣急了,不過聲音卻低了下來:
“現在誰不去黑市轉上一圈,隻不過不能拿在麵上說……民子,媽是擔心你,真要被抓了,你爸那脾氣……”
外麵的蘇藍聽得清清楚楚。
看來蘇民涉足黑市的事情,母親並非全然不知。
或者說,在生活的重壓下,有時候也隻能無奈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心底的恐懼和擔憂從未停止。
鄧桂香從蘇民房裡出來,手指因為用力擰蘇民的耳朵而微微發紅,胸口的怒氣還未完全平息。
她反手帶上蘇民房門時,動作帶著一種疲憊的狠勁,彷彿要將那惹禍精鎖死在裡麵。
一轉身,她就看見了蘇藍。
她的女兒,正靜靜地站在那裡,懷裡抱著妞妞,眼神落在虛空中,不知在想什麼。
昏黃的燈光從外麵透出來,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影,那身碎花襯衣在忙碌雜亂的背景裡,顯得有些過於乾淨和……安靜。
鄧桂香心裡那點未散的怒火和擔憂,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軟壁。
蘇藍太安靜了。
冇有像往常一樣,在家庭爭吵時要麼委屈地哭,要麼尖聲頂嘴,要麼賭氣跑回自己房間。
她就那麼站著,側臉在光影裡顯得有點蒼白,嘴唇微微抿著,抱著妞妞的姿勢甚至有種小心翼翼的溫柔。
妞妞靠在她懷裡,一手攥著那顆快化完的糖,另一隻小手無意識地揪著蘇藍的衣領,小臉蛋上還帶著懵懂的睏意。
這幅畫麵,莫名地刺了一下鄧桂香的心。
什麼時候,妞妞和她小姑姑這麼親近了?
一種混雜著愧疚、心疼、焦慮和深深無力的沉重感,像潮水般漫上鄧桂香的心頭。
她張了張嘴,想對蘇藍說點什麼。
但最終,她隻是動了動嘴唇,什麼聲音也冇發出來。所有的言語都堵在喉嚨裡,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她能說什麼呢?
說“彆怕,媽不會讓你下鄉”?可她有那個能力嗎?
說“工作的事再看”?可何家明天就要上門了!
她隻能避開蘇藍平靜的目光,略顯倉促地轉身,重新走向那鍋還在咕嘟的魚,拿起鍋鏟胡亂攪動了兩下,彷彿這樣就能攪散滿心的煩亂。
背對著蘇藍,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但很快又挺直了。
那是生活壓給她的、不得不維持的硬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