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編輯周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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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藍手指頭摩挲著稿紙邊兒——紙糙,泛黃,但厚實。
她得給這摞稿子再加道保險。
目光掃到牆角那摞《群眾之聲》。
上回投稿後,編輯周揚回信挺熱情。
誇她“視角獨特”“有生活氣息”,末尾還寫:“若有佳作,歡迎再投。”
一個念頭猛地蹦出來。
要是……省報能關注廠裡慶七一呢?
她重新鋪開信紙,挑了張師傅和劉大姐兩篇最紮心的故事,仔細謄好。末尾鄭重寫道:
“周編輯,以上是我廠此次重點宣傳事蹟。在廠黨委領導下,我廠湧現出一批如張師傅、劉大姐般踏實肯乾、無私奉獻的優秀黨員。”
“我廠七一晚會定於X月X日舉行,屆時將有更多真實感人的工人故事呈現。不知您是否有興趣前來觀摩?”
信封裝好,貼上八分錢郵票。
看著鼓囊囊的信封,蘇藍心裡更不踏實了。
寄信太慢。
從這兒到省城,路上就得三四天。
周編輯收到信,看完,再做決定,一來一回至少一個禮拜。
可慶七一眼看就到了,交稿是明天,晚會是下週。等信到了,黃花菜都涼了。
而且,萬一人家編輯忙,冇空看呢?萬一看了覺得也就那樣呢?
蘇藍在屋裡踱了兩步。
不行,光寄信太被動。
得打電話!
七十年代,打長途可不是小事。得去郵局排隊,一層層轉接,費錢還費勁。
太冒失了。
可不冒失,怎麼破局?
有句話怎麼說的?
你隻管去做,直到被打斷為止。
蘇藍停下腳步,盯著桌上那摞稿紙。
她把錢揣好,信塞進包。
明天一早,先寄信,再打電話。
雙管齊下,搏一把。
*
第二天中午,蘇藍冇去食堂。
先溜到廠門口,“咚”一聲把信扔進綠色鐵皮郵筒。
然後揣著剩下的錢,快步出廠門。
鎮上郵局,綠色門臉在太陽底下曬蔫了。
櫃檯裡,梳兩條短辮的女營業員正打哈欠。
蘇藍遞上電話號碼和錢:“同誌,麻煩接省城,《群眾之聲》編輯部。”
“等著吧,長途,且得轉呢。”營業員懶洋洋接過,冇多瞧她一眼。
等的時間磨人。郵局裡亂糟糟的——有人扯嗓門喊人,有人在櫃檯前吵架。
蘇藍站在一邊,手指無意識撚著帆布包帶子。
約莫二十分鐘,聽筒遞過來了。
蘇藍深吸一口氣,接過:“周編輯嗎?您好,我是紅星紡織廠宣傳科的蘇藍。”
電話那頭明顯一愣,連呼吸都頓了頓:“宣傳科?小蘇同誌,你上回投稿,不是說在車間……”
“對,現在在宣傳科了,負責這次慶七一宣傳。”
蘇藍語氣自然,“周編輯,我們廠領導對這次活動特彆重視,特意讓我聯絡您。想正式邀請省報社,來我們廠采訪報道。”
雖然隻是個借調臨時工,手裡冇權冇勢,但蘇藍門兒清——想做成一件事,哪能光靠蠻力?
得把身邊能攥住的資源都盤活了。
電話那頭安靜兩秒。
蘇藍能想象周揚現在的表情——驚訝,疑惑,但更多是好奇。
“哦?”周揚聲音裡透出掩飾不住的興趣,“是廠領導的意思?”
“廠黨委專門開了會,要求這次宣傳要出新、出彩。”
蘇藍說得有板有眼,“我們陳科長特彆提到,說省報的周編輯有眼光,上回我那篇小稿子就是您慧眼識珠。所以這回,特意讓我務必把您請到現場,看看咱們工人自己的好故事。”
這話漂亮,既給周揚麵子,又把“邀請”名頭抬到了廠裡。
果然,電話那頭傳來周揚低低的、帶著幾分受用的笑聲:
“你們廠領導太客氣了。不過小蘇同誌,省報采訪有規矩,得先報選題,走流程……”
蘇藍立刻接話:
“選題我都替您想好了——就叫‘車間裡的堅守——七一前夕訪紅星紡織廠老黨員。周編輯,我跟您說實在的,這次我們采訪到的幾位老工人,那故事紮實得……我寫稿的時候,自己都掉好幾回眼淚。”
她聽見電話那頭窸窸窣窣的聲音,像在翻紙筆。
火候到了。
“周編輯,您還記得您上回在信裡怎麼誇我的嗎?”
蘇藍話鋒一轉,語氣帶上恰到好處的感激,“您說我的稿子視角獨特,有生活氣息。這話我一直記著。寫完稿子我想到的就是您,最懂怎麼把普通人的閃光點挖出來。”
電話那頭傳來周揚輕輕吸氣的聲音。
蘇藍趁熱打鐵,“不拔高,不喊口號,就讓故事自己說話。周編輯,您知道嗎?”
“我們廠這些老工人的故事,跟您之前那篇寫山區郵遞員的報道是一個路子——都是普通人,都在平凡崗位上,乾出了不平凡的事兒。”
她故意停頓一下。
“您想想這個場麵:七一晚會那晚,張師傅,會站在台上,台下坐著他的徒弟,那種手藝的傳承,那股子工匠的魂兒……”
蘇藍聲音放輕些,帶著引導意味:
“周編輯,這種場麵,光是聽我說,您就已經很激動了吧。不能來到現場,你會遺憾的。”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蘇藍能聽見周揚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比剛纔重了些。
“而且周編輯,我跟您透個底。”蘇藍聲音壓得更低,像在分享秘密,
“我們廠領導這回為啥這麼上心?就是因為他們看明白了——現在有些宣傳稿,工人們不愛看。為啥?離他們太遠,飄在天上。可我們這些故事,是從車間地上長出來的,領導特彆重視。”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誠懇鄭重:
“不瞞您說,我寫這些稿子的時候就在想——要是周編輯能來,親眼看看這些老工人,親耳聽聽他們的故事。”
“以您的筆力,絕對能寫出一組讓全省工人都動容的報道。這不止是給我們廠爭光,更是給咱們工人階級樹碑立傳啊。”
話說完,電話那頭是長長沉默。
郵局嘈雜聲彷彿都遠了。蘇藍握著聽筒,手心冒汗。
她知道,自己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
終於,周揚開口了。聲音裡壓不住的興奮,但還努力端著編輯架子:
“小蘇同誌……你們廠這個邀請,確實很有見地。”
他清清嗓子,“不瞞你說,社裡最近確實在抓基層典型報道。總編在會上點名批評了幾篇空話連篇的稿子,說‘要寫出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蘇藍心裡一動——有戲!
“你這麼一說,我還真得去看看。”周揚語氣果斷起來,“三十號下午我坐班車過去,參加你們晚會。不過……”
“您放心!”蘇藍立刻接過話,斬釘截鐵,
“廠裡一切都安排妥了。接待、食宿、采訪路線,包括您想見哪位老師傅,我們都提前打好招呼了。”
“陳科長特意交代——省報的同誌來了,要像對待自家親人一樣,務必讓您采得順心、住得安心、寫得放心!”
這話周到又熱情。電話那頭,周揚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好!小蘇同誌,你們廠這工作做得,夠紮實!行,那咱們就說定了。我明天一早就跟總編彙報,應該冇問題。到時候我提前給你打電話。”
“好!我等您信兒!”蘇藍聲音裡也帶上笑意,“周編輯,我敢打包票,您這趟肯定值——有些感動,不到現場,永遠體會不到。”
結束通話電話瞬間,蘇藍長長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成了!
不光是把周揚“請”來了,更重要的是,她在對話裡摸清了周揚的脾性——這是個喜歡被尊重、渴望做出成績的編輯。她那些話,每一句都精準戳在他心坎上。
走出郵局,午後的陽光明晃晃砸下來。
蘇藍站在郵筒前,盯著那個綠色鐵皮箱子看了好幾秒。
信已經寄出去了。
電話也打了。
省報編輯答應來了。
可她知道,這才隻是開始。
廠裡那些人——陳正、劉昌明,還有車間裡等著看她笑話的——都盯著呢。
這盤棋,剛走了第一步。
她捏了捏帆布包裡剩下的幾毛錢,轉身往廠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