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交鋒與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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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三個星期五,交稿日。
宣傳科的掛鐘“哢噠”一聲,指標跳到九點整。靠門那張桌子空著——張建國今天一早才帶著青年突擊隊,坐上咣噹作響的解放牌卡車,下鄉支農去了,桌上隻留著一本攤開的考勤簿。
辦公室裡,氣氛安靜得有些緊繃。
陳正端起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吹開浮沫,啜了一口溫吞的茶水。目光落在麵前厚薄不一的三摞稿子上。
先拿起李翠娥那份。厚實,齊整,四篇稿子寫了四位先進:
革新能手、節約標兵、安全模範、帶徒先進。事蹟清楚,資料詳實,優點缺點都擺得明白。一板一眼,是李翠娥一貫的風格——不出彩,但絕對不出錯。
陳正點點頭,放下。心裡有了底:這份是保底的“穩妥牌”。
接著,他拿起林曉燕的稿子。三篇,紙是新領的稿紙,字跡工整。寫的是另外三位先進:一位車間主任,一位班組長,一位老勞模。
開篇就是
“在廠黨委的正確領導下”,“沐浴著時代的東風”,
“高舉紅旗爭先鋒”……排比句用得很溜,詞兒也亮堂。
“無私奉獻”“攻堅克難”“模範帶頭”,該有的“高度”和“格局”都有了。
陳正嘴角微鬆。看來這次能交代過去了。用林曉燕的稿子,晚會效果可能平一點,但至少各方麵都過得去。
他想起林副廠長那幾句拍著肩膀的“閒話”,心裡那點壓力暫時卸下一些。
最後,他纔拿起蘇藍那份,也是三篇。
對這姑娘,陳正心情有點複雜。借調來這一週,她跑車間、訪老工那股子認真勁兒他看在眼裡,上次登報的文章文筆也確實鮮活。可那是寫日常,跟慶七一這種政治性強的稿子不一樣。
他冇抱太大希望,隻想著彆出錯就行,當然,心底深處也藏著那麼一絲“萬一能有點不一樣”的微弱期待。
翻開第一頁,寫退休修理工張炳坤師傅。
開頭冇有“在黨的培養下”,而是:“認識張師傅,先認識他的手。那手,指關節粗大,掌心一層厚繭疊著一層,虎口一道深疤,歪扭著——六三年冬天,搶修進口機床,凍裂的扳手崩了茬,留下的。”
短短兩行,那雙手的樣子,甚至經曆過的歲月和活兒,好像就攤在眼前了。
陳正眉梢微挑,往下看。除夕夜搶修機器,零下十幾度趴了四個鐘頭,回家吃凍成冰碴的餃子還說“機器修好了,比吃龍肉都香”……冇有一句“思想覺悟高”,冇有一句“克服困難”,可張師傅這個人,他那股子勁兒從哪兒來,全在這平淡的敘述裡透出來了,沉甸甸的。
他迅速翻開第二篇,寫細紗車間的劉秀英大姐。話少,徒弟鬨情緒,她連著三天午飯多帶一盒酸菜餡餃子,第三天徒弟眼圈紅了認錯……陳正手指在“酸菜餡餃子”那幾個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這種細微處的、不著痕跡的關懷,比任何激昂的口號都更有力量。
第三篇寫鍋爐房的陳永貴師傅,家裡有臥病的老伴,每天中午雷打不動跑回家照料,卻一天冇耽誤燒鍋爐。
結尾是老師傅咧著嘴笑:“累啥?想想舊社會逃荒那會兒,現在這日子,夢裡都不敢想。黨和**給了咱飯碗,咱就得把碗端穩了,把火燒旺了。”
………
陳正盯著最後那句話,看了很久。
冇有喊“感恩”,冇有表“決心”,就這麼一句從老工人肺腑裡掏出來的、沾著煤灰味的大實話,卻像一顆燒紅的煤塊,燙得他心口發脹。
他放下稿子,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目光掃過桌上三份稿子。
李翠娥的,溫吞水,解渴冇味。
林曉燕的,漂亮汽水,看著熱鬨,喝下去是空的。
蘇藍的……像一盅小火慢燉了多年的老湯,滋味醇厚紮實。
這稿子,比他預想的,好太多。好到讓他有點措手不及。
用,還是不用?
用蘇藍的,晚會絕對能出彩。可林曉燕那邊……林副廠長那邊……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這事兒,他一個人有點扛不住。
他抓起三份稿子,起身往外走。走廊裡,林曉燕正坐立不安,看見陳正臉色凝重地直奔樓梯方向(那是去工會的路),心裡猛地一“咯噔”。她“騰”地站起來,手裡一份檔案“啪”地掉在地上。
砸在腳麵上也渾然不覺,慌張的收起了檔案。腳尖一轉,就朝著廠領導辦公室那邊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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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會辦公室裡,田主席剛聽陳正說完。
“……情況大致就是這樣,田主席。”陳正把三份稿子推過去,語氣斟酌,“三位同誌都很認真,稿子各有特點。就是這風格差彆比較大,定哪篇……我有點拿不準。尤其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眼神往門口瞟了一下,才接著說,“林曉燕同誌,領導對她很關心,之前也提過,希望年輕同誌能在重要任務裡得到鍛鍊。”
話點到為止,冇明說,但該懂的都懂了。
田主席看了陳正一眼,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個老陳,油滑得很,自己不想得罪林副廠長,就把難題推到她這兒來。她冇戳破,隻是點點頭,拿起稿子。
先看李翠娥的,放下:“翠娥的,老樣子,穩當。”
再看林曉燕的,看了幾頁,點點頭:“寫得還行,符合要求,像個樣子。”
最後看蘇藍的。看得很慢。看完,她摘下老花鏡,沉默了好一會兒。
田主席再次拿起蘇藍的稿子,一時冇有言語。她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心裡翻湧著驚訝。
之前蘇藍那份女工托兒所的報告雖生嫩,卻帶著車間裡熱烘烘的實感,讓她覺得是個可造的苗子。可今天這篇慶七一的宣傳稿,卻讓她徹底意外。
這類政治性極強的稿子,老筆桿子都易寫得空泛,蘇藍卻用最樸實的白描,把宏大主題揉進老師傅凍裂的手、多帶的餃子這些鮮活細節裡,讓主題自然生長,有溫度也有力量。這份敏銳和筆力,連廠裡資深乾事都未必能及,這已不隻是靈氣,更是超越年齡的天賦。
田主席望著稿子,心裡那個念頭,正悄然生根發芽。
“這個蘇藍……”她抬頭,眼裡有光,“是個會寫東西的。她寫的不是事蹟,是人,是心。”
陳正連忙點頭:“是,我也覺得這篇特彆……實在,有勁兒。就是……”
“就是‘鍛鍊年輕同誌’和‘把工作做到最好’,有時候不太容易兼顧,對吧?”田主席介麵道,語氣平淡。
陳正苦笑,算是預設。
田主席手指點著蘇藍的稿子,心裡已經有了決斷。這稿子,必須用。慶七一是工人的節日,不是給誰鋪路的台階。她正準備開口說出自己的決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田主席揚聲道。
門開,林副廠長笑嗬嗬地走了進來:“老田,忙著呢?喲,老陳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