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有背景了不起啊】
------------------------------------------
宣傳科的空氣悶得像擰緊的罐頭,連窗外的蟬鳴都透著股焦躁。
蘇藍剛寫完一行字,筆尖就頓住了。
斜對麵的林曉燕又在拔高嗓門,對著李翠娥念她那篇稿子:“……我們要堅決貫徹廠黨委的指示,以高度的政治覺悟,投身到宣傳工作中去!”
尾音拖得又尖又長,還特意往蘇藍這邊掃了一眼。
蘇藍眼皮都冇抬,手指輕輕摩挲著稿紙邊緣。這已經是今天第三次了,林曉燕總愛在她寫字的時候“練聲”,那點小心思,昭然若揭。
“林乾事。”蘇藍擱下筆,抬眼看向她,聲音不高不低,“現在是上班時間,稿子要念,不如等例會的時候,給全科室同誌聽聽?”
林曉燕的聲音戛然而止。她挑了挑眉,抱著胳膊站起身,踩著鋥亮的小皮鞋,“噠噠噠”走到蘇藍桌前,居高臨下地瞥了眼她的筆記本:“蘇藍同誌這是嫌我吵了?也是,畢竟有些人寫稿子,就喜歡安安靜靜閉門造車,寫出來的東西,怕是連‘政治站位’這四個字都摸不著邊。”
這話夠衝,連旁邊寫稿的李翠娥都停了手,悄悄抬眼往這邊看。
蘇藍冇惱,反而微微一笑,將筆記本合上:“稿子好不好,不是嗓門大說了算。林乾事稿子寫了一遝又一遝,怎麼不見拿給陳科長過目?”
這話正好戳中林曉燕的痛處。昨天她腆著臉湊到陳科長跟前,稿子被批得一無是處,這事兒整個科室都知道。
林曉燕的臉瞬間漲紅,又很快壓下去,她冷笑一聲,伸手撥了撥蘇藍桌上的搪瓷缸,語氣裡滿是不屑:“急什麼?好飯不怕晚。不像有些人,一個借調來的臨時工,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臨時工怎麼了?”蘇藍抬眼,目光清亮卻帶著鋒銳,“臨時工也是憑本事乾活,總比有些人靠著旁門左道,占著位置不乾活強。”
“你!”林曉燕氣得攥緊了拳頭,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卻忽然又笑了,那笑容裡帶著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傲慢,“蘇藍,我勸你還是安分點。這宣傳科的位子,不是什麼人都能坐的。有些人,就算再怎麼蹦躂,到頭來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湊近一步,聲音壓低,卻帶著十足的底氣:“你以為,轉正名額是那麼好拿的?”
話音落,她也不等蘇藍回話,扭身就回了自己座位,坐下時還故意把椅子挪得“吱呀”響,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
蘇藍看著她的背影,眉頭緩緩皺起。
不對勁。
下班鈴一響,林曉燕才慢悠悠地收拾她那個嶄新的牛皮檔案袋。她的眼神從蘇藍洗得發白的帆布包上掃過,嘴角不屑地勾了勾,這才踩著鋥亮的小皮鞋,“噠噠噠”地走了。
蘇藍冇急著動。
等走廊裡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她才從帆布包裡摸出個油紙包,起身下樓。
門衛老趙正蹲在門口擇青菜,看見蘇藍過來,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藍藍啊,又加班啊?”
“趙叔。”蘇藍自然地蹲下去,順手接過一把豆角,“我媽新曬的南瓜子,知道您愛吃這個。”
老趙在工裝前襟上擦了擦手,這才接過油紙包。他捏開一顆放進嘴裡,眯著眼品了品:“嗯!香!你媽這手藝,絕了!”
蘇藍抿嘴笑:“我媽說,還是您教的訣竅呢——得選老南瓜的籽,曬之前用鹽水泡一宿纔夠味。”
這話把老趙哄得眉開眼笑,話匣子一下就開啟了。
兩人一邊擇菜一邊閒聊,東拉西扯說了半天廠裡的閒事。等老趙說得差不多了,蘇藍纔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輕聲問:“趙叔,我們科那個林曉燕同誌,天天來得比誰都早,乾勁可真足啊。”
老趙嗑瓜子的手頓了頓。
他抬眼瞅了瞅蘇藍——這姑娘蹲在那兒,白襯衫洗得乾乾淨淨,說話時眼睛清亮亮的,看著就讓人舒坦。
老趙往辦公樓的方向瞥了一眼,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小蘇啊,趙叔跟你說句實在話——那林曉燕,是林副廠長的親侄女。”
蘇藍手上擇豆角的動作冇停,眼神卻認真了幾分。
“聽說她進宣傳科,就是奔著轉正來的。”老趙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點不以為然,“這丫頭……心氣太高。不過小蘇,你也不用怵。咱們廠說到底,還是認本事的地方。”
蘇藍誠懇地道謝:“謝謝趙叔提點。”
她又趁機問了些張師傅的地址,臨走的時候,她幫著老趙把擇好的菜裝進籃子,這才起身告辭。
“趙叔,那我先回了。”
“慢走啊小蘇。”老趙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忍不住喃喃自語,“多好的閨女……”
——-
夜色慢慢漫上來,煤油燈的光暈在牆麵上輕輕跳動。
蘇藍攤開采訪筆記,上麵密密麻麻記滿了這一週的收穫——張師傅修機器凍裂的手,劉大姐教徒弟磨破的掌心、
可怎麼寫成稿子呢?
按宣傳科的老路子,無非就是“發揚風格”“克服困難”“做出貢獻”三板斧,乾巴巴的,讀起來跟嚼蠟似的。
但那不是蘇藍想要的。也出不了彩。
她閉上眼,腦子裡閃過上輩子在手機上刷到的那些報道——那些讓她半夜躲在被窩裡哭得稀裡嘩啦的“時代楷模”故事。
她記得特彆清楚,有一篇寫守島人的報道。通篇冇喊一句口號,就寫他怎麼在颱風天用身體頂著門,怎麼在除夕夜一個人升旗,怎麼在礁石上一坐就是一天。讀到“他的收音機壞了三年,島上隻有海浪聲”那段時,她的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那些報道為啥那麼抓人?
就因為寫得“真”。寫的是活生生的人,是會疼、會累、會想家,卻依然咬牙堅持的普通人。
可眼下有個問題——這是慶七一的黨員事蹟稿,不是普通的人物通訊。
蘇藍筆尖一頓,在稿紙開頭鄭重落下一行字:在**和黨的堅強領導下。
這不是空泛的套話,而是紮根在這個時代的根基。她要做的,是把後世那些打動人心的敘事手法,穩穩地架在這個框架裡——讓張師傅的堅守,成為黨領導下工人階級的縮影;讓劉大姐的傳幫帶,化作黨旗映照下的溫暖星火。
這樣的稿子,既有政治高度,又有血肉溫度,任誰挑不出錯處,更能在一眾空話裡脫穎而出。
蘇藍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稿紙,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後世給時代楷模寫稿的路子——是無數記者蹲守基層、跟拍數月,反覆打磨幾十遍才敲定的“殺手鐧”。
蘇藍握著筆的手穩了穩,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這些故事擺出來,工友們能不愛看?能不抹眼淚?
蘇藍想著那畫麵,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筆尖落下,在稿紙上沙沙作響。她寫得格外投入,寫到張師傅拿出那枚五角星獎章的時候,她自己的鼻子都有點發酸。
等三篇稿子寫完,夜已經漸漸的深了。
蘇藍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看著桌上厚厚一摞稿紙,心裡湧上一股踏實感——這稿子,她寫得問心無愧。既符合要求,又打動人。每一篇都是鮮活的,有溫度的,能從紙上站起來跟人說話的。
可是……
她盯著稿紙,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林曉燕是副廠長的親侄女。這事兒像根刺,狠狠紮在她心裡。副廠長一句話,宣傳科從上到下都得給麵子。陳正?能頂得住這壓力嗎?
萬一……萬一陳科長為了不得罪領導,選了林曉燕那些空話連篇的稿子呢?
蘇藍心頭一沉。自己費儘九牛二虎之力才撈到借調宣傳科的機會,一想到車間裡冇日冇夜的機器轟鳴、滿身棉絮的辛苦,再摸摸餓得發空的肚子,她咬了咬牙—這次機會一定要把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