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藍蘇是誰?】
------------------------------------------
周揚把最後一篇投稿甩桌上,人往椅背一癱:“冇救了,這些稿子全廢了。”
對麵小趙抬頭:“又咋了周哥?”
“你自己看!”周揚抓起幾份抖了抖,“《論新時期群眾路線的偉大實踐》——五千字冇一句人話!《春風化雨潤民心》——全是排比比喻,群眾到底吃啥喝啥?屁都不寫!”
小趙樂了:“彆急啊,再找找。”
“找個屁……”周揚罵到一半,又認命地坐直,從最底下抽出一份。
淮城紅星紡織廠寄的。
“紡織廠……八成又是‘領導英明’那套。”他嘀咕著拆開。
標題:《織機聲聲賽技藝 一線女工亮絕活》。
“喲?”周揚挑眉,“標題還行。”
往下看——
“細紗車間織機轉得正歡,擋車工手指在紗錠間翻飛,針尖大的紗頭,一眨眼接得嚴絲合縫……”
周揚坐直了。
再往下
寫老師傅孫玉芳手穩如磐石,教徒弟“心不慌手才快”;
寫年輕女工練到手指磨紅還在較勁;寫工長巡查句句點在要害。
周揚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看到最後那句“技術是硬道理,手上的功夫就是工人的底氣”,他“啪”地把稿紙拍桌上。
“找到了!”嗓門大得全辦公室回頭。
小趙探頭:“啥?”
“這篇!”周揚舉起稿子,眼睛放光,“你看看!全是車間裡的真東西!冇一句廢話!”
小趙接過看了幾行:“哎真可以!寫活了!”
“何止可以!”周揚搶回來,指著作者名,“藍蘇——冇聽說過,但絕對是個懂行的!”
他抓起電話就撥:“我現在就覈實!這稿子下期必須上!頭版二條!”
---
同一時間,《淮城日報》工業部。
編輯王磊正愁版麵,主任剛過來敲打:“稿子太乾!寫生產隻會寫機器,工人呢?活生生的人呢?”
同事小李遞過來一份稿子:“王哥,這篇你看看,紡織廠的。”
王磊接過,掃了眼標題:《織機聲聲賽技藝 一線女工亮絕活》。
“技術比武……”他準備隨便看看就扔。
結果三分鐘後,他抬頭:“這誰投的?”
“紅星紡織廠,作者藍蘇。”
“藍蘇?”王磊唸叨一遍,“冇聽過,但寫得好啊!”
他把稿子攤開:“你看這細節——‘手指磨紅還在較勁’!‘針尖大的紗頭一眨眼接上’!全是現場感!”
小李湊過來:“是不錯。但會不會太細了?咱們版一般發大報道……”
“大什麼大!”王磊一揮手,“這纔是工人真樣子!主任不是要寫活人嗎?這篇就是!”
他抓起稿子站起來:“我現在就找主任說,這篇趕緊發!最好配個插圖,畫女工接線特寫!”
三篇稿件,如同三顆投入不同水麵的石子,隨著時間漂流。
在各自的範圍內,漾起了大小不一的漣漪。
而在紅星三紡廠轟鳴的車間裡,蘇藍對這一切還一無所知。
她不知道那幾封載著她野望與心血的信飛向了何方,又將帶來怎樣的迴響。
她隻知道,筆不能停,就像車間裡那些永不停歇的紡錘。
希望如同深埋地下的種子,在無人看見的黑暗裡,正悄然積蓄著破土的力量。
而最早感受到這力量震動的,或許是那些每日與文字打交道、嗅覺敏銳的編輯們。
一場無聲的波瀾,正在遠離車間的另一個世界裡,緩緩醞釀。
與蘇藍痛苦的生活相比,紡織廠的行政辦公樓裡,氣氛要嚴肅和凝滯得多。
下午三點多,生產車間機器聲浪正酣,辦公樓二樓東頭的宣傳科辦公室裡,卻陷入了一陣微妙的混亂。
科長陳正剛泡好茶,電話響了。
接起來:“喂,宣傳科。”
“您好,《淮城日報》工業部編輯王磊。請問貴廠有位叫藍蘇的同誌嗎?”
陳正一愣,捂住話筒問乾事:“咱廠有叫藍蘇的嗎?”
倆人都搖頭。
陳正鬆開話筒:“王編輯,我們查一下。什麼事?”
“藍蘇同誌投了篇寫你們廠技術比武的稿子,寫得很好,報紙已經出版。我們想覈實作者身份,寄稿費和樣報。”
陳正腦子裡“嗡”一聲。
“稿子?什麼稿子?”
“《織機聲聲賽技藝 一線女工亮絕活》,署名藍蘇,留的地址是你們廠宣傳科轉交。”
陳正額頭冒汗了:“那個……我們覈實一下回覆您。”
掛了電話,他臉都白了。
“老張!去人事科查花名冊!所有職工!找叫藍蘇的,或者名字帶藍帶蘇的!”
老張跑了。
陳正又對小王說:“去工會、團委問,最近有冇有投稿活動!”
辦公室裡,陳正癱在椅子上。
匿名投稿?化名?還投到市報了?
這要是好稿子還好,萬一有問題……
他不敢想。
半小時後,老張喘著氣回來:“科長,查遍了!全廠一千二百號人,冇一個叫藍蘇的!帶藍的都冇有!”
小王也回來了:“工會說冇組織,團委說不知道。”
陳正汗如雨下。
這時廠辦劉主任電話來了:“老陳!今天《淮城日報》看了嗎?第二版那篇寫咱們廠的文章怎麼回事?作者藍蘇是咱廠的?怎麼事先不知道?”
陳正擦汗:“主任,我們正在查……”
“趕緊查清楚!”劉主任語氣嚴肅,“稿子我看了,寫得不錯,給廠裡增光了。但這事不能含糊!作者是誰?為什麼用化名?宣傳科事先不知道?流程有問題!”
“是是是,馬上查!”
放下電話,陳正後背全濕了。
他抓起剛送來的《淮城日報》,翻到第二版。
《指尖上的競賽,織機旁的匠心——紅星紡織廠技術比武見聞》。
標題下配了插圖,女工接線圖畫得生動。
陳正快速掃了一遍內容。
看著看著,臉色變了。
不是廠裡人,絕對寫不出來這麼細。
可廠裡會寫稿的人他都認識——工會老胡,團委小趙,還有他自己。這篇的風格,跟誰都不像。
“科長……”小王小聲說,“稿子寫這麼好,報社都用了,應該是好事吧?”
“好事?”陳正苦笑,“無名無姓冒出來一篇稿子,還是寫廠裡生產的,你說是好事?萬一哪個細節不實,或者作者彆有用心……”
他站起來:“繼續查!車間也去問!每個車間問一遍!我就不信,這麼大個人,還能是天上掉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