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感謝九年義務教育】
------------------------------------------
第二天上午,蘇藍上班冇有去辦公室,反而先去了庫房。
“周叔,那批黴布還在嗎?”
“在呢在呢。”老周放下掃帚,掏出鑰匙,“您又要看?”
蘇藍點點頭。
庫房門推開,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老周領著她走到西北角,指著那堆蓋著油布的布垛:“喏,都在這兒呢。一匹冇動。”
蘇藍掀開油布一角,伸手摸了摸最上麵那匹布。
布料潮乎乎的,表麵佈滿了灰黑色的黴斑,有的地方已經發硬,一碰就掉渣。
她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
“周叔,這布要是按規矩,怎麼處理?”
老周想了想:“能曬就曬唄。拉出去曬幾天,黴斑輕的,曬完還能當次品用。曬不掉的,就降級——做襯布、做拖把、擦機布。真爛透了,就隻能報廢。”
蘇藍點點頭,冇再問。
她在庫房裡站了一會兒,盯著那堆黴布,腦子裡卻轉著另一件事。
田麗華的話還在耳邊:“我冇管過生產。這是硬傷。”
她盯著那堆黴布,腦子裡飛快過著化學公式。
堿水、漂白劑、氧化還原反應……黴菌是有機物,遇堿分解,遇氧化劑褪色。
隻要配比得當,處理得當,這批布至少能救回來七八成。
老周在旁邊看著,有點摸不著頭腦:“蘇乾事,您想啥呢?”
蘇藍回過神來,眼睛亮了:“周叔,這布要是能救回來,您說值不值?”
老周愣了一下:“救回來?咋救?”
蘇藍冇回答,轉身往外走:“周叔,我先去辦公室。回頭再找您。”
她走得快,老周在後麵喊了一句也冇聽見。
一上午,蘇藍都心不在焉。
張秀梅跟她說話,她應兩聲,眼睛還盯著本子。
中午吃飯,她端著飯盒坐在食堂角落,腦子裡還在轉那些化學公式。
堿水濃度多少合適?
漂白劑用多少?
浸泡多長時間?
水溫有冇有要求?
處理完怎麼漂洗?
一條一條,像列清單似的,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下午上班,她終於坐不住了。
站起來,走到田麗華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蘇藍推門進去,反手把門帶上。
田麗華正在看檔案,抬頭見她神色不對,把筆放下:“怎麼了?”
蘇藍在她對麵坐下,開門見山:“田主席,那批黴布,我有辦法處理。”
田麗華挑了挑眉:“什麼辦法?”
蘇藍往前探了探身,把醞釀了一上午的話說了出來。
“用堿水泡。”
田麗華愣了一下:“堿水?”
“對。”蘇藍點頭,“黴菌怕堿。堿水能分解黴斑,把布料洗乾淨。洗完之後,再用清水漂幾遍,曬乾——至少能恢複七八成。”
田麗華冇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蘇藍繼續說:“我知道廠裡老規矩,黴布隻能暴曬、降級、報廢。可暴曬治標不治本,曬完黴斑還在,隻是淡一點。降級用是浪費,報廢更可惜——這批布當時入庫的時候,本身質量冇問題。”
她頓了頓,看著田麗華的眼睛。
“咱們要是能把這批布救回來,那就是實打實的政績。全廠都看著呢。”
田麗華沉默了幾秒。
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放下,開口:“你試過?”
“冇有。”蘇藍搖頭,“但我在書上見過。南方有些紡織廠,用這個辦法處理過黴布。”
這話是編的。她哪見過什麼書,是九年義務教育告訴她的。
但田麗華不知道。
田麗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點審視:“你有把握?”
蘇藍想了想:“有六成把握。但得試試才知道。”
她在工會乾了這麼多年,處理過職工糾紛,組織過文體活動,主持過分房分物,可生產上的事——她確實不懂。
堿水能去黴?聞所未聞。
可眼前這個人……
她想起蘇藍上回辦物資交流會,賬目算得清清楚楚,幾十家單位的往來一筆冇亂。
後來李原那事,她反應也快,冇讓自己沾上腥。
這丫頭辦事,一向靠譜。
不是那種信口開河的人。
田麗華冇說話,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窗外,午後的陽光照在廠區的路上,明晃晃的。
她知道蘇藍說的是什麼意思。
這批黴布,是全廠都知道的爛攤子。
生產科冇辦法,供銷科冇辦法,李原在的時候都冇辦法。如果她能把這塊硬骨頭啃下來——
周廠長那句“不懂生產的人坐上去,早晚得出亂子”還在耳邊。可要是她能證明,她比那些“懂生產”的人更有辦法呢?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身。
“你想怎麼試?”
蘇藍心裡一鬆,知道田麗華動心了。
蘇藍往前探了探身,把醞釀了一下午的計劃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從堿水濃度,到浸泡時間,到漂洗工序,到怎麼取樣試驗……
田麗華聽著,臉上的表情從猶疑,到認真,到最後微微揚起了眉。
蘇藍說完,往後靠了靠,等著她說話。
田麗華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這丫頭,”她說,“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蘇藍笑了笑,冇接話。
田麗華走回桌邊坐下,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了幾個字,遞給蘇藍。
“庫房借條。明天開始,那批黴布你隨便用。需要人手,跟我說。”
蘇藍接過來看了一眼,摺好收進口袋。
“田主席,那我先出去了。”
田麗華點點頭。
蘇藍走到門口,手剛碰到門把手,聽見身後傳來田麗華的聲音。
“蘇藍。”
她回過頭。
田麗華看著她,臉上的笑意收了一點,換上一種認真的神色。
“這事兒要是成了,我不會忘了是誰幫我開啟的這扇門。”
蘇藍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推門出去。
*
實驗的事,就這麼定了。
地方選在庫房後麵的一間廢棄小屋裡。那屋子原來是放雜物的,鑰匙老周有。
老周被蘇藍拉進來的時候,滿臉都是問號:“蘇乾事,這……這是要乾啥?”
蘇藍把門關上,壓低聲音說:“周叔,咱們做個實驗。那批黴布,我試試看能不能救回來。”
老周愣了一下:“救回來?咋救?”
“用堿水泡。”
老周聽完,半天冇吭聲。最後憋出一句:“蘇乾事,您這是……跟誰學的?”
蘇藍笑了笑:“書上看的。周叔,您彆管哪兒學的,就說願不願意幫忙吧。”
老周想了想,點點頭:“行。反正那批布放著也是放著,您想試就試。”
蘇藍心裡一暖。
這年頭,願意跟著你瞎折騰的人,不多。
實驗的材料,都是蘇藍自己準備的。
堿麵、水桶、布樣。
她用溫水加了點堿麵,泡了兩個小時。
撈出來的時候,水是黃的,布上的黴斑淡了一些,但還有。
接著她加大了堿麵的量,又加了點漂白劑——這東西是她從供銷社買的,不敢讓人知道。
泡了四個小時,撈出來,用清水漂了三遍。
布晾乾之後,蘇藍拿起來對著光看。
黴斑冇了。
布麵有點發白,但質地還在,摸上去軟軟的,不像原來那麼硬。
老周在旁邊看著,眼睛都直了:“蘇乾事,這……這真能行?”
蘇藍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她知道能行。化學原理擺在那兒,怎麼可能不行?
但親眼看見,感覺還是不一樣。
她笑了笑,把布遞給老周:“周叔,您看看,這布還能不能用?”
老周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最後點點頭:“能用。做裡襯、做勞保服,都行。”
蘇藍心裡更有底了。
接下來兩天,蘇藍一下班就往那間小屋跑。
她試著調整堿水的濃度,試著控製浸泡的時間,試著用不同的水溫做對比實驗。
老周被她拉來幫忙,嘴上唸叨“蘇乾事您這是折騰啥”,手上卻一次冇落下。
鄧桂香發現她回家越來越晚,問了一嘴,她說“廠裡加班”。鄧桂香冇多問,隻是把晚飯給她留著。
到第三天傍晚,蘇藍終於拿出了滿意的樣品。
但這一次,她把樣品交給田麗華的時候,還多帶了一樣東西。
一張紙。
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