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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婉的話,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院子裡每個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裡正那張黑沉的臉上。
這事兒,已經不是簡單的家庭糾紛了。
這關係到一個兵的撫卹,關係到軍屬的死活。
裡正的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都帶著火星子。
他活了大半輩子,最重規矩。
“張家的!”裡正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張李氏的哭嚎,“蘇氏說的,是不是實話?張毅軍當兵的津貼,是不是都寄回來了?”
張老太嘴唇哆嗦著,想否認,可全村人都知道張毅軍孝順,月月往家寄錢,這事瞞不住。
“是……是寄回來了……”張老太艱難地承認,“可那錢是給我們老張家花的!養著她,養著這七個賠錢貨,哪樣不要錢!”
“放屁!”蘇沐婉直接打斷她,“我嫁進張家,洗衣做飯,下地乾活,哪樣不是我乾?我的孩子們,吃的都是最差的糠咽菜,穿的都是補丁摞補丁的破布!你們拿我男人的錢,去餵飽你們自已家的寶根兒,現在還想霸占著不放?”
她轉向裡正,再次發問:“裡正大叔,律法上寫得明明白白,軍人撫卹,歸其直係親屬所有!我,是張毅軍明媒正娶的妻子!這七個,是他張毅軍的親生骨肉!我們,纔是他最親的人!這錢,不歸我們,難道歸你們這些想賣他女兒、殺他妻兒的黑心人嗎?”
“黑心人”三個字,像三根燒紅的鐵釘,狠狠釘在了張老太和張李氏的腦門上。
張李氏的哭嚎聲戛然而止,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裡正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把煙桿子往地上一戳,下了最後通牒。
“把錢,和票,都拿出來!”
“裡正!”張老太不甘心。
“我再說一遍,拿出來!”裡正一瞪眼,“不然,我現在就綁了你們,送去公社!讓全公社的人都來評評理,看看你們老張家是怎麼對待為國效力的軍屬的!”
“批鬥”兩個字,是這個年代懸在每個人頭頂的刀。
張老太渾身一軟,最後一點力氣都被抽乾了。
她知道,今天這錢,是保不住了。
她顫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眼神怨毒地看著蘇沐婉,恨不得在她身上剜下兩塊肉來。
蘇沐婉麵無表情地走上前,從她手裡奪過鑰匙,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哢噠”一聲,開啟了那個小鐵盒。
盒子開啟的瞬間,院子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隻見小小的鐵盒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一遝大團結,粗略一看,少說也有一百多塊!旁邊還有一小疊各種票證,糧票、布票、油票……在這個物質匱乏的年代,這些票,有時候比錢還金貴!
張李氏的眼睛都紅了,撲上來就要搶。
蘇沐婉早有防備,身子一側,直接將鐵盒子緊緊抱在懷裡。
“從今天起,這些,是我的了。”她看著失魂落魄的婆媳二人,一字一句地宣告。
她不再看她們一眼,抱著鐵盒,牽起孩子們的手,在全村人複雜的目光中,頭也不回地走向村東頭那間破屋。
身後,是張老太和張李氏氣急敗壞卻又無可奈何的咒罵聲。
回到四麵漏風的破屋,蘇沐婉把門關上,才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靠在門板上,大口地喘著氣。
“娘,我們……有錢了?”二寶風風仰著小臉,小聲地問。
蘇沐婉看著孩子們亮晶晶的眼睛,重重地點了點頭。
“對,我們有錢了。以後,娘再也不會讓你們餓肚子了。”
她開啟盒子,將裡麵的錢和票證又仔細數了一遍。
一百三十七塊五毛錢,全國糧票八十斤,省內糧票五十斤,還有一些零散的布票和油票。
這筆錢,是她們母子八人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可是,光有錢和票還不夠,她們現在最缺的,是能立刻填飽肚子的糧食。
那不到二十斤的玉米麪,就是她們的救命糧。
“走,我們先去磨麵,晚上娘給你們做玉米糊糊喝。”
蘇沐婉把錢和票證貼身藏好,然後扛起那袋玉米麪,領著孩子們又走出了破屋。
磨麵,得用石磨。
村裡的石磨就在張家院子外麵的空地上,是公用的。
當蘇沐婉扛著糧食袋子,帶著七個孩子再次出現在張家院子門口時,那些還冇散去的村民又圍了上來,準備看這出大戲的最後一幕。
張老太和張李氏也堵在門口,顯然不想讓她們好過。
“怎麼?還想回來偷東西?”張李氏陰陽怪氣地說道。
蘇沐婉懶得理她,徑直走向那盤石磨。
可當她看清石磨的樣子時,心頭一沉。
那石磨的上半部分,不知被誰給卸了下來,歪歪斜斜地靠在旁邊的大槐樹下,磨盤上滿是泥土和雞屎。
看樣子,是有人故意不想讓她們用。
“哎喲,這石磨壞了,用不了了。”張李氏抱著胳膊,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這石磨的上扇,少說也有一百多斤,彆說蘇沐婉這個餓得脫了形的女人,就是村裡一般的壯勞力,想把它搬起來安回去,都得費一番大力氣。
蘇沐婉看著她那副小人得誌的嘴臉,一言不發。
她放下糧食袋子,走到石磨邊,深吸一口氣,雙手抓住那冰涼粗糙的石盤邊緣,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起!”
她咬緊牙關,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石磨紋絲不動。
村民們開始竊竊私語。
“這……可咋辦啊?”
“看樣子,這張家老婆子是鐵了心不讓她們好過啊。”
“冇石磨,這玉米粒可怎麼吃啊……”
蘇沐婉不信邪,試了第二次,第三次……
可這具身體實在太虛弱了,她累得滿頭大汗,頭暈眼花,那石磨卻還是像長在了地上一樣。
孩子們緊張地圍在她身邊,小臉上寫滿了擔憂。
張李氏的笑聲越來越刺耳。
“彆白費力氣了!今天,你們娘八個就抱著玉米粒啃吧!哈哈哈哈!”
蘇沐婉喘著粗氣,手掌都被磨破了,滲出了血絲。
她看著孩子們渴望的眼神,心裡一陣刺痛。
難道,她們拿著錢,拿著糧,今天還是要捱餓嗎?
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一隻小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
是她的大兒子,雷雷。
“娘,我來。”
這道稚嫩卻異常堅定的聲音,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張李氏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你?一個還冇斷奶的小屁孩?彆把腰給閃了,我可冇錢給你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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