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暖陽融融,拂遍整座青山大隊。
村裏的喧囂悉數沉澱,隻剩風吹枝葉的沙沙輕響,漫過低矮的屋舍與田間青苗,溫柔綿長。
林晚星的小院安靜如初。
細碎的日光穿過枝椏,篩落滿地鎏金碎影,落在少女垂低的眉眼、纖細的肩頭。她端坐樹下,指尖輕柔翻動竹匾裏的野菜,動作緩慢規整,恬淡得好似融進溫柔歲月裏。
方纔牆外婦人低聲的告誡,依舊縈繞在耳畔。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陸硯辭在護著她。
唯獨他本人,始終斂盡鋒芒,藏盡心意,自持疏離,半點不肯外露。
林晚星指尖輕輕撫過幹枯的菜葉,心底澄澈透亮。
他從不聲張,從不邀功,甚至刻意保持距離,隻為不給她增添半分非議,不讓本就身處流言中心的她,再添一絲桎梏。
世人皆以為是少年隨口提點、順帶而為。
隻有她清楚,那是深思熟慮的周全,是萬般克製之下,最極致的溫柔。
日頭緩緩西斜,午後微風漸涼。
山林勞作半日,村裏眾人大多歸家休憩,田間土路寥寥無人,整座村落靜謐安然。
不知過了多久,小院外傳來一陣輕微、穩重的腳步聲。
步伐緩慢有序,不同於村民步履匆忙、拖遝雜亂,幹淨利落,自帶清斂沉穩的氣質。
林晚星的心,微不可察地輕輕一動。
她沒有抬頭,依舊垂眸打理野菜,神色平和恬淡,彷彿未曾聽聞門外動靜。
木門沒有被推開。
隻是片刻後,院門外響起一聲極輕的叩響。
篤。
一聲而已,淺淡克製,溫柔有禮。
林晚星這才抬眸,望向緊閉的木門,輕聲道:“請進。”
木門被人從外輕輕推開。
陸硯辭立在門口。
他方纔從後山砍柴歸來,肩頭的柴刀已然取下,身上沾染了薄薄一層山野塵土,袖口微潮,發絲被晚風拂得微亂,褪去了白日清冷淩厲,多了幾分煙火質樸。
夕陽餘光落在他清雋的側臉上,柔和了鋒利的輪廓,眉眼幹淨溫雅。
他手中提著一小捆規整幹燥的細柴,粗細均勻,打理得整整齊齊。
進門之時,他目光輕落,掃過院中端坐的少女,聲線清淡溫馴:“方纔在後山砍柴,多餘整理了一捆細柴,幹燥易燃。你獨居小院,柴火短缺,便給你送來了。”
簡簡單單一句陳述,坦蕩克製,像是鄰裏之間最尋常的幫扶,不帶半分刻意,不顯半分逾矩。
他從不會給她壓力,不會讓她滋生虧欠之感,更不會讓旁人窺見半分隱秘情意。
林晚星抬眸望向他。
少年立在夕陽晚風裏,身姿挺拔清瘦,眼底坦蕩溫潤,事事周全,處處妥帖。
村裏家家戶戶都缺柴火,後山砍柴辛苦費力,人人皆是自顧尚且不暇。無人會記得她獨居小院、無依無靠,冬日苦寒、柴火難尋。
唯獨他,默默記在心上。
昨夜擋風,今朝安念,午後贈柴。
所有溫柔細碎綿長,盡數藏於無聲日常。
林晚星緩緩起身,眉眼溫潤,輕聲道謝:“多謝陸知青,費心了。”
“舉手之勞。”陸硯辭微微頷首,抬步走入院中,將整捆細柴整齊堆疊在牆角,動作利落沉穩。
小院不大,兩人共處一方天地。
夕陽落進院內,晚風輕輕穿拂,四下寂靜無聲,隻剩彼此淺淺的呼吸。
這是流言風波過後,二人第一次獨處。
咫尺距離,安靜繾綣,空氣裏縈繞著無聲的默契。
陸硯辭放好柴火,並未久留,恪守分寸,轉身便欲告辭。
可剛一轉身,視線無意間垂落,落在她手邊的竹匾上。
方纔日光灼熱,她隻顧打理野菜,竹匾邊緣被日光暴曬,微微發燙,而最上層幾株細嫩野菜,已然微微蜷曲枯焦。
他腳步微頓,輕聲開口:“午後日頭太烈,野菜不宜久曬,容易失了水分,入夜返潮便會腐爛。”
林晚星微怔,垂眸看向竹匾。
她慣於獨處勞作,事事皆是自己摸索,從未有人這般細致入微,留意她細碎的生計瑣事。
她抬眸應聲:“我倒是未曾留意。”
陸硯辭目光落在她纖細白皙的指尖。她常年勞作,指尖帶著薄繭,幹淨卻單薄,日日為三餐瑣碎操勞,安穩自持,從不對人訴苦。
他眼底掠過一絲淺淡憐惜,語氣依舊清淡平和,妥帖有度,無半分逾矩:“夕陽風燥,不必暴曬太久,收至通風陰涼處瀝幹即可。”
語畢,他目光微斂,微微頷首:“時間不早,我先回去了。”
說完便要轉身。
“陸知青。”
身後少女輕柔的聲音驟然響起,輕輕止住了他的腳步。
晚風掠過院落,撩動兩人衣角,細碎夕陽落在二人之間,溫柔繾綣。
陸硯辭腳步頓住,緩緩回身,漆黑眼眸安靜望向她。
林晚星抬眸看著他,眼底澄澈溫潤,藏著淺淺動容,聲音輕緩卻清晰:
“昨夜……多謝你。”
她終究還是開口了。
沒有旁人在場,不必維持全然疏離的體麵。
昨夜那場無人言說的守護,那句消散在晚風裏的私語,她盡數聽見、盡數懂得。
從前她從不道謝風月,不虧欠人情,可這一次,她想鄭重致謝。
空氣倏然安靜。
夕陽落在少年深邃的眼底,揉碎萬千微光。
陸硯辭靜靜看著眼前的少女。
她眉眼幹淨溫柔,心性傲骨堅韌,向來不願受人恩惠,從不輕易低頭。此刻主動開口道謝,已然是卸下了幾分疏離的外殼。
他眸心微漾,沉澱的溫柔緩緩漫開。
良久,他薄唇輕啟,聲音低沉清淺,壓得極輕:
“無需謝。”
他望著她,字字安穩,落在晚風之中:
“護你清寧,本就是我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