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風輕,晨霧緩緩散去。
細碎日光穿透層層枝葉,落了滿地斑駁,靜悄悄的山林裏,隻剩枝葉摩挲的輕響,還有少女俯身采摘野菜的細微動靜。
陸硯辭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林木深處。
林晚星垂眸,指尖撚過一片嫩綠菜葉,心底方纔漾開的暖意,沒有褪去,反而安安穩穩沉澱下來,落在方寸之間。
她向來理智清醒,深知人與人之間最忌逾矩。
陸硯辭昨夜暗中護她清白,今日溫柔叮囑安危,善意厚重、潤物無聲。可越是這般內斂穩妥的溫柔,她越不能當成理所當然,更不能肆意靠近、亂了分寸。
他是城裏落難至此的知青,本就處境敏感,受人注視。昨夜隻是幾句委婉勸誡便已壓住全村口舌,若是二人來往過密,落在村民眼中,隻會舊事重提,讓那些早已沉底的流言死灰複燃。
她一身孤骨,本就不懼世人非議。
可她不願——不願自己分毫,拖累他半分。
林晚星輕輕斂神,壓下心底所有細碎微動的情緒,收回思緒,專心采摘野菜。
山野寂靜無人,時光流淌緩慢。
約莫半柱香的時間,竹籃徹底滿滿當當,鮮嫩翠綠的野菜鋪得整齊,帶著晨間未消的露水,幹淨鮮活。
她直起身,輕輕拍去手上泥土,抬眸望向山林深處。
綠意連綿,樹影重重,看不見少年的身影,隻隱約能聽見遠處斷斷續續、沉穩利落的砍柴聲,穿透層層林木,遙遙傳落耳畔。
他還在山裏。
山間晨寒雖散,日頭卻尚未升高,林中濕氣依舊濃重。
林晚星佇立片刻,思慮微沉。
昨夜他為她擋盡風雨,今日不過舉手之勞,她無需刻意道謝,亦不必刻意靠近,隻需盡分寸之內的體麵。
思及此處,她提著竹籃,轉身緩步下山。
……
山林深處。
枯枝斷裂的清脆聲響此起彼伏。
陸硯辭手持柴刀,動作沉穩利落,每一刀落下都精準幹脆。不多時,身側便堆疊起整齊幹燥的木柴。
他看似專注砍柴,心神卻始終分出一縷,落在山下的方向。
隔著層層繁茂林木,看不見山道,亦看不見人影,可方纔少女佇立回望的模樣,卻清晰印在心底。
素衣清顏,眉目溫潤,安靜又孤寧。
他素來自持克製,年少沉浮早已教會他藏心、斂欲、不爭、不露。
自下鄉至此數年,他疏離人群,淡漠處世,將所有私心與溫柔盡數封存,不與人牽絆,不與世俗糾葛,隻求安穩熬過歲月,靜待來日。
可唯獨遇見林晚星之後,他常年沉寂無波的心湖,一次次不受控製地泛起漣漪。
他深知分寸,更懂現實。
他如今一無所有,身世浮沉,前途渺茫自身難保,根本給不了任何人安穩。
也正因如此,他從不敢明目張膽靠近,不敢流露半分逾矩情意。
唯一能做的,便是藏起滿心私念,隱於暗處,不動聲色護她安穩,守她清寧。
流言蜚語、市井刻薄、人間冷暖,他能擋一分,便是一分。
風來他擋風,雨來他遮雨,卻絕不越界,絕不牽絆。
柴刀落下,斬斷一截枯木,也堪堪壓下心底翻湧的淺淡情愫。
陸硯辭抬眸望向山下村落的方向,眼底清寒與溫柔交織,沉斂無聲。
他不求相逢,不求答謝。
隻求這世間所有風雨,不渡她身。
……
日頭漸高,晨霧徹底散盡,陽光鋪滿青山大隊的每一寸土地。
林晚星提著滿籃野菜回到小院,將野菜盡數倒在青石案板上,細心分揀、清洗、瀝幹水分。
小院安靜依舊,院牆高聳,隔絕了村裏的煙火嘈雜。
自打昨夜風波平息,全村格外安靜。
往日裏最愛紮堆嚼舌根的婦人紛紛閉口藏舌,路上遇見村民,也皆是神色平淡,無人側目打量,更無人竊竊私語。
彷彿那場險些席捲全村的流言,從頭到尾,從未存在。
可林晚星清楚,表麵風平浪靜,不代表人心徹底釋然。
隻是所有人都被昨夜陸硯辭的態度震懾,不敢再隨意造次。
午後日暖,微風和煦。
林晚星打理完院中瑣事,搬了一張老舊木椅,坐在院中小樹下,趁著暖陽晾曬野菜。
微風拂過樹梢,光影搖曳,落在她安靜恬淡的側臉,歲月靜好,溫柔自持。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幾道細碎的腳步聲。
三道婦人結伴而行,路過院牆之外,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交談,不複往日的囂張刻薄,隻剩謹慎忌憚。
“昨晚的事可千萬別再提了,記牢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陸知青看著冷淡好說話,實則最護著那位林姑娘。咱們再多嘴,吃虧的一定是自己。”
“可不是嘛,人家看著孤苦,可暗地裏有人撐腰,咱們以後離這小院遠遠的,別自找沒趣。”
幾人聲音壓得極低,匆匆掠過院牆,話音散落風中,轉瞬即逝。
院內的林晚星聽得一清二楚。
她指尖微頓,抬眸望向緊閉的院門,眼底清淺平和,無波無瀾。
原來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唯獨他自己,藏得不露聲色,不圖名,不圖謝,隻悄悄為她撐起一方安穩天地。
人心方寸,山海藏情。
他將偏愛藏於分寸,將溫柔隱於風月。
而她,盡數知曉,默默珍藏。
無需言說,不必道明。
兩人之間,早已是旁人看不懂、拆不散的隱秘默契。
微風穿院,暖陽正好。
林晚星垂眸,繼續慢條斯理翻動晾曬的野菜,澄澈眼底,盛著一抹無人窺見的、安穩柔軟。
世間風雨嘈雜,人情涼薄往複。
所幸,有人藏心護她,有人知意惜他。
歲歲清寧,來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