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一塊吸飽了墨汁的厚重幕布,將這間逼仄的小屋死死裹纏。
窗外的風還在咆哮,嗚咽聲淒厲,彷彿無數冤魂正抓撓著窗欞,試圖尋找替身。這鬼哭狼嚎的風雪聲成了天然的消音器,掩蓋了腳步,掩蓋了呼吸,也掩蓋了死神臨近的倒計時。
蘇晚晴緊貼著冰冷的石灰牆麵,寒意透過單薄的衣料滲入骨髓,卻無法冷卻她血管裡因緊張而沸騰的岩漿。全息地圖上,三個猩紅的光點如同滴落在雪地上的鮮血,正呈扇形逼近。
“三點鐘方向,距窗兩米,正在割窗。”
她在腦海中捕捉著微弱的生物電訊號,唇瓣微動,吐出的氣音輕若鴻毛,瞬間消散在空氣中。
門後的陰影裡,陸長風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若非刻意尋找,根本無人能察覺那裡佇立著一尊修羅。那把54式手槍保險已開,卻垂在身側——槍聲太噪,會驚了院裡的人,也會嚇跑另外兩隻耗子。
此刻握在他手中的,是一把三菱軍刺。漆黑的血槽在暗夜中泛著啞光,那是收割生命的鐮刀。
“滋啦——”
極細微的裂帛聲劃破死寂。窗戶紙被挑開一道口子,寒風裹挾著雪沫灌入,吹得桌上的煤油燈焰火一陣搖曳。緊接著,一根細管探入,淡淡的甜腥味隨之彌漫。
迷煙。下三濫的手段。
陸長風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他在死人堆裡滾過的時候,聞過的毒氣比這幫蟊賊吃過的鹽都多。這點劑量,也就夠給耗子催個眠。但他依然屏住呼吸,脊背微弓,肌肉如壓縮到極致的彈簧,蓄勢待發。
窗戶被無聲推開,黑影如靈貓般翻入,落地無聲。是個練家子,重心壓得極低,手中的短刀寒光凜冽,警惕地掃視著屋內。
就在黑影直起身,準備摸向炕邊的刹那——
陸長風動了。
沒有風聲,沒有怒吼,隻有一道黑色的殘影,宛如地獄探出的鬼手。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那是頸椎被瞬間錯位的聲音,乾脆,利落,如同折斷一根枯朽的樹枝。黑影連慘叫都被掐滅在喉嚨裡,身體瞬間癱軟如泥。
陸長風一手如鐵鉗般卡死對方咽喉,阻斷最後的氣流;另一手的軍刺已精準地從後心沒入,旋轉,拔出。
“噗——”
血液噴湧的聲響被厚重的軍大衣悶住,隻餘一聲沉悶的低鳴。濃烈的鐵鏽味瞬間蓋過了迷煙的甜膩,滾燙,刺鼻。
他將屍體輕放在地,動作溫柔得彷彿在安頓一個熟睡的嬰孩,眼底的寒光卻比屋外的風雪更甚。
解決一個,還有兩個。
屋外的同夥察覺到了那份詭異的死寂。太安靜了,進屋的老三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毫無聲息。紅點在蘇晚晴的地圖上停滯一瞬,隨即瘋狂後撤。
“他們要跑。”蘇晚晴低聲預警。
“跑?”
陸長風冷笑一聲,推門而出,身影瞬間被風雪吞沒。
蘇晚晴沒有動。她握著槍站在黑暗中,聽著外麵的動靜。風聲太大,那是大自然的咆哮,偶爾夾雜著幾聲沉悶的重擊,那是拳頭砸在肉體上的鈍響,還有重物倒地的悶聲。
每一聲,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敲在她的心口。
三分鐘。僅僅三分鐘。
門再次被推開,一股夾雜著冰雪與濃烈血腥氣的寒流卷席而入。陸長風回來了。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麵容,隻見那件軍綠色襯衣上濺了幾點暗沉的濕痕。但他周身散發出的氣息,暴戾、滾燙,彷彿剛從修羅場歸來的魔神,殺戮的餘韻未消,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反手關門,落鎖,大步逼向蘇晚晴。
“解決……了?”
蘇晚晴剛開口,就被一隻帶著寒意與血氣的大手封住了唇。陸長風沒有說話,直接將她抵在門板上,木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的身體滾燙如火爐,似乎要將她身上的寒意驅散,也要將她整個人點燃。
“彆說話。”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含著一口粗礪的沙礫,“讓我緩緩。”
他的頭顱深深埋進她的頸窩,粗重的呼吸噴灑在肌膚上,帶著那股揮之不去的鐵鏽味。這對普通女人是噩夢,對蘇晚晴而言,卻是最猛烈的強心劑——這是她的男人,剛剛為了守護領地,獵殺了幾頭惡狼。
陸長風的手指在微微顫抖,那是腎上腺素飆升後的生理性殘餘。這種過剩的精力與殺戮後的空虛,急需一個出口來填補。
“陸長風……”蘇晚晴察覺到了他的異樣。他太亢奮了,像一頭被激怒後急需確認配偶存在的野獸,“你的手……涼。”
“涼嗎?”
陸長風抬起頭,黑暗中那雙眸子亮得驚人,宛如曠野鬼火,“一會兒就熱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低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不帶半分溫柔,全是掠奪,全是占有。牙齒磕破了唇角,血腥氣在兩人口腔中蔓延,分不清是敵人的血,還是彼此的血。
蘇晚晴手中的槍無力滑落,“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這聲脆響彷彿某種訊號,徹底引爆了陸長風壓抑的神經。
“剛才,你在看,我也在看。”
他在她耳畔喘息,聲音低沉如雷鳴,“看著他們靠近,看著他們想闖進我的領地……那種感覺,真他媽刺激。”
往日的斯文冷峻蕩然無存,隻剩下最原始的獸性。蘇晚晴被這種極致的反差激得渾身輕顫,雙手下意識環住他的脖頸,整個人如藤蔓般依附著這棵大樹。
“你是瘋子……”她聲音軟得像水,帶著一絲被欺負狠了的哭腔。
“我是瘋子。”
陸長風一把托起她,大步走向那張燒得滾燙的火炕,“在這個世道,不瘋魔,不成活。”
他將她拋入柔軟的被褥間,欺身而上。屋裡沒有燈,隻有窗外透進的微弱雪光,勾勒出兩人交疊剪影。
陸長風解開束縛,金屬皮帶扣發出清脆聲響,在這寂靜夜裡,宛如開戰的號角。他鉗住蘇晚晴的下巴,強迫她直視自己那雙燃燒的眼眸。
“看著我。記住這張臉,記住這個身體。除了我,誰也不能碰你。哪怕是閻王爺,也不行。”
霸道至極的宣言,每一個字都如烙鐵般燙在蘇晚晴心上。
剛才那場生死一線的對峙,早已耗儘了所有的理智。此刻,不需要多餘的言語,也不需要繁瑣的前奏。在這極寒的末世,在這充滿血腥與死亡的夜晚,唯有彼此的體溫與心跳,纔是最真實的救贖。
窗外的風雪似乎停了,世界陷入死寂,唯有這間小屋內風暴驟起。
炕桌上的茶杯因劇烈的震顫而滾落,摔得粉碎。但這破碎聲並沒有讓兩人停下,在這毀滅與重生交織的時刻,一切的破碎,都是為了重鑄。
陸長風的手指緊扣住蘇晚晴的十指,用力壓在枕畔,那種絕對的掌控姿態讓他感到無比滿足。他在黑暗中凝視著身下的女人,看著她眼中迷離的水光,心中那頭嗜血的野獸終於在溫軟中慢慢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愛意與恐慌。
“晚晴……”
在靈魂共顫的巔峰時刻,他喊著她的名字,聲音顫抖,帶著一絲近乎卑微的祈求。
“彆離開我。永遠彆離開我。”
兩人緊緊相擁,汗水交融,在這冰冷的廢土之上,他們如兩隻抱團取暖的困獸,試圖將彼此揉進骨血,至死方休。
……
良久,屋內的呼吸聲漸漸平複。
陸長風翻身側臥,將蘇晚晴撈進懷裡,用軍大衣緊緊裹住。空氣中彌漫著複雜的味道——血腥氣、汗水味,還有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迷煙甜香。這一切,構成了這個夜晚獨特的記憶。
“屍體……”蘇晚晴縮在他懷裡,嗓音沙啞慵懶,“還在地上。”
“不管。”
陸長風閉著眼,手掌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她的脊背,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淡漠,“凍一晚上。明天一早,正好用來堆雪人。”
彷彿那不是三具屍體,而是三個無關緊要的雪球。
蘇晚晴忍不住低笑一聲。在這殘酷的世道裡,這種黑色幽默或許是他們唯一的調劑。
她將臉埋進他堅實的胸口,聽著那漸漸平穩有力的心跳聲,緩緩閉上了眼睛。
隻要有他在,哪怕是睡在屍體旁,她也覺得無比安心。
這一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