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合金熔煉爐發出低沉的轟鳴,橘紅色的光芒透過觀察窗,將操作間內每一個研究員亢奮的臉龐映照得通紅。空氣中彌漫著金屬熔融的灼熱氣息,與眾人炙熱的期待混雜在一起。
觀摩區內,巨大的玻璃牆隔絕了熱浪,卻隔絕不了那股緊張到極致的氣氛。
主控製中心的大螢幕上,數十道資料流如同綠色的瀑布,不斷重新整理。
“爐內溫度:1650攝氏度,穩定!”
“壓力值:3.2兆帕,完美!”
“鈦元素配比:誤差低於萬分之零點一!比理論值還精準!”
控製台前,一名年輕的研究員緊盯著螢幕,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每報出一個資料,科學院的團隊裡就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這些資料,不僅達到了蘇晚晴提供的理論標準,甚至在每一個細節上,都做到了超越。
錢院士背著手,站在人群最前方,下巴微微揚起。他聽著身後的歡呼,臉上的笑容愈發從容,那是一種屬於勝利者的、掌控一切的笑容。
就在這時,觀摩區入口的門被推開,一行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麵容嚴肅,肩上扛著將星的男人。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不苟言笑,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他正是國防科工委的副主任,魏振國。
錢院士立刻迎了上去,熱情地伸出手:“魏主任,您來了!快請,正好趕上最關鍵的步驟!”
魏振國隻是同他輕輕一握,便鬆開了手。他的目光沒有在錢院士身上停留,而是直接投向那塊巨大的資料螢幕,每一個跳動的數字,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錢院士的助理湊到魏振國身邊,壓低聲音,用一種邀功的語氣介紹道:“魏主任,您看這條功率曲線。錢院士帶領我們團隊,對蘇晚晴同誌提供的原始方案進行了大膽優化,將整體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七,這在工業生產上,是一個了不起的突破!”
魏振國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不置可否,隻是目光在觀摩區的人群中掃過,最終,定格在了角落裡一個身影上。
蘇晚晴站在那裡,與周圍或激動、或緊張的人群格格不入。她異常安靜,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隻是平靜地看著玻璃牆後的那一切,彷彿一個置身事外的觀眾。
劉所長和陸長風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邊。
看著螢幕上那一條條堪稱完美的曲線,劉所長的心已經沉到了穀底。他手心全是汗,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濕了一片。難道……難道真的失算了?科學院畢竟是國家隊,難道他們真的憑借雄厚的技術實力,規避了那個所謂的“陷阱”?
他悄悄挪了一步,湊到蘇晚晴耳邊,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小蘇,這……這資料沒問題吧?”
蘇晚晴的視線沒有移動分毫。她的目光,鎖定在螢幕右下角一個極不起眼的引數上——“冷卻水迴圈速率:1.85l\\/s”。
她沒有回頭,聲音輕得隻有身邊的幾人能聽見。
“彆急,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生產流程,已經進行到了最關鍵的“超聲波淬火”階段。
巨大的機械臂將通紅的合金錠從熔煉爐中吊起,穩穩地浸入深不見底的淬火液池中。霎時間,刺耳的“滋啦”聲響起,巨量的白色蒸汽衝天而起,整個車間都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錢院士的聲音通過擴音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觀摩區。他特意走到了魏振國身邊,帶著炫耀的口吻介紹道:“魏主任,這關鍵一步,就是我們最大的改進!我們采用了從西德進口的、功率更大的超聲波發生器,能將淬火時間縮短足足百分之十五!這意味著,我們的生產效率,將遠超設計預期!”
他這是在向所有人,尤其是向魏振國,展示自己的“功勞”。
蘇晚晴聽到這話,嘴角幾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來了。
這正是她為錢院士量身定做的陷阱中,最致命的一環。
功率越大,死得越快。
“嘩啦——”
淬火完成。
一塊巨大的、閃耀著銀灰色金屬光澤的合金錠被機械臂從淬火池中緩緩吊起,表麵光滑如鏡,完美得像一件藝術品。它被穩穩地放入低溫測試區,進行最後的冷卻和檢測。
初步的無損探傷檢測結果很快就顯示在了螢幕上。
【內部結構:均勻緻密】
【微觀裂紋檢測:無】
【硬度初步評估:合格】
看到這幾個字,科學院一方徹底沸騰了!
“成功了!”
“我們成功了!”
壓抑了許久的狂喜瞬間爆發,研究員們互相擁抱,激動地拍打著彼此的肩膀。幾個老研究員甚至摘下眼鏡,偷偷抹著眼角的淚水。
他們提前開始了慶祝。
錢院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在一片掌聲和歡呼聲中,緩步走到了蘇晚晴麵前。他停下腳步,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蘇同誌,看到了嗎?”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清楚,“這就是國家隊真正的實力。科學,是嚴謹的,是需要深厚積澱的,來不得半點僥幸,更容不得個人的小聰明。”
這番話,近乎羞辱。
劉所長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拳頭攥得咯咯作響。陸清瑤的眼中也燃起了怒火,正要上前一步。
蘇晚晴卻抬手,輕輕按住了她的胳膊。
麵對這誅心之言,蘇晚晴隻是平靜地抬起眼,那雙清澈的眸子直視著錢院士,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錢院士,您不覺得,最終的冷卻速率,比理論值……稍微快了一點點嗎?”
這個問題,讓錢院士一愣。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資料,最終的冷卻速率確實比理論值快了0.5%。但這在工程學上,是完全可以接受,甚至可以忽略不計的誤差。
他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年輕人,不要鑽牛角尖。理論是死的,實踐纔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眼前這個,就是完美的成品。”
他以為蘇晚晴是在雞蛋裡挑骨頭,為自己的失敗找藉口。
蘇晚晴不再說話。
她隻是看著他,然後側過身,對著測試區的方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那姿態,彷彿在說:我的表演結束了,現在,該輪到你了。
最終的效能測試,低溫衝擊測試,即將開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測試區。那塊巨大的合金錠,已經被液氮冷卻到了零下五十度的苛刻環境。
巨大的擺錘,被液壓裝置緩緩拉到了最高點,懸停在空中,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芒。
整個車間,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決定最終成敗的一擊。
錢院士的臉上,是誌在必得的笑容。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慶功會上的發言稿。
而蘇晚晴的眼中,卻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憐憫。
她知道,當那擺錘落下的瞬間,就是這場由她親手導演的、盛大鬨劇的落幕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