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的筆尖,在另一個引數旁邊輕輕畫了一個圈。
“對。所以我們的陷阱,必須確保萬無一失。”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清瑤,你再核對一遍‘龍魂一號’製劑的延遲失效模型。確保在特定菌落密度和溫度下,它的活性衰減曲線,能和我們的預期完全吻合。”
“明白。”陸清瑤立刻點頭,從帆布包裡抽出另一份資料,埋頭開始計算。
陸長風坐在蘇晚晴外側,高大的身軀隔絕了過道裡來往的視線。他沒有看那份天書般的圖紙,他的目光,落在蘇晚晴專注的側臉上。
他不懂什麼曲線模型,也不懂什麼催化劑。
但他看得懂她眼中的光。那種光,不是賭徒的瘋狂,而是掌控一切的絕對自信。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和妹妹,都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頭腦。她們聯手,無人能敵。
這一次去首都,他不是去保護她們。
他是去見證她們的勝利。
火車抵達首都車站,站台上人潮湧動。前來接待的是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中山裝的口袋裡彆著一支鋼筆,看到他們一行人,隻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是第三研究所的同誌吧?跟我來。”
他的語氣平淡,眼神掃過劉所長時,沒有半分對軍區研究所負責人的尊重。
科學院隻安排了一輛半舊的吉普車,勉強將四個人和行李塞了進去。一路上,那年輕人一言不發,專心開車。
車子停在科學院招待所門口,年輕人從駕駛座下來,遞給劉所長一張紙條。
“這是房間號。錢院士很忙,就不親自過來了。”他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傳達著命令,“你們好好休息,明天上午九點,準時到一號實驗樓大廳集合,觀摩學習一下我們國家隊的水平。”
“國家隊”三個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這種從上到下、毫不掩飾的輕視,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劉所長的臉上。他的臉色瞬間漲紅,又在對方的冷漠中變得鐵青。
陸長風的下頜線繃緊,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低。
蘇晚晴卻像是沒聽出話裡的傲慢,她接過紙條,甚至對那個年輕人露出了一個禮貌的微笑:“好的,辛苦了。”
安頓下來後,蘇晚晴沒有休息。她敲開了陸清瑤的房門。
“走,出去轉轉。”
兩人以“參觀學習”的名義,在科學院附近漫步。這座代表著國家最高科研水平的院區,此刻卻透著一股異樣的氣息。
主實驗大樓幾乎所有窗戶都亮著燈,即便是在白天,也燈火通明。人員進出頻繁,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疲憊和亢奮的神情。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誌在必得的浮躁。
蘇晚晴停下腳步,看著那棟大樓,對身邊的陸清瑤說:“他們太急了,急著證明自己,急著搶功。這是兵家大忌。”
陸清瑤點頭,她不僅在看,還在聽。她利用自己海外的關係網,已經旁敲側擊地打探到了一些資訊。
“我托人問了。錢院士在科學院內部立了軍令狀,保證一個月內拿出量產成果。”陸清瑤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拿這個當籌碼,正在競爭一個副院長的位置。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這個訊息,完美解釋了錢院士為何如此急功近利,甚至不惜用近乎搶奪的方式來推進專案。
蘇晚晴聽完,心中最後一絲不確定也煙消雲散。
她更加確定,自己的計劃一定會成功。
晚上,陸長風看著妻子平靜的麵容,終究還是沒忍住,低聲問:“有十足的把握?”
蘇晚晴拉過他布滿厚繭的大手,在掌心輕輕撓了一下。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迅速寫下了一個化學反應的平衡公式。
她指著公式中間那個雙向箭頭,解釋道:“我們的‘陷阱’,不是一個簡單的錯誤,而是在某個極端條件下,才會發生的‘平衡逆轉’。”
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帶著一種獨特的、屬於科學的魅力。
“他們的裝置越好,資料越精密,就越會相信這個反應隻會朝一個方向進行。直到最後一步,所有完美的條件湊在一起,壓力、溫度、功率,同時達到我們設定的那個臨界點,才會引爆這顆炸彈。”
她抬起眼,看著陸長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到那時,所有完美的引數,都會變成催化失敗的毒藥。”
這份自信,這份將頂尖科學家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從容,讓陸長風心中最後一絲擔憂,也徹底化為烏有。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緊緊地。
第二天上午,觀摩會開始前,錢院士終於露麵了。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藍色中山裝,頭發梳得油亮,在一群研究員的簇擁下,走進了實驗大樓的大廳。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裡的蘇晚晴一行人。
他徑直走過去,臉上帶著前輩式的、寬和的笑容。
“蘇同誌,”他主動開口,聲音洪亮,確保周圍的人都能聽到,“感謝你提供的基礎資料,為我們節省了不少時間。年輕人,能為國家做出這樣的貢獻,值得肯定。”
他頓了頓,用一種教導的口吻繼續說道:“以後要走的路還很長,要多看,多學。”
他三言兩語,就將蘇晚晴的功勞輕描淡寫地定義為“提供基礎資料”,將自己和科學院,徹底放在了主導者和施恩者的位置上。
劉所長氣得渾身發抖,拳頭在身側攥得死緊。
蘇晚晴卻隻是微笑著點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預祝錢院士馬到成功。”
她的平靜,讓錢院士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上不下,有些難受。他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隨即又舒展開來。
一個黃毛丫頭而已,還能翻出什麼浪花?
“走吧,進去看看。”錢院士一揮手,意氣風發地轉身,引領眾人走向那扇厚重的、通往核心實驗室的鉛門。
巨大的玻璃牆將觀摩區和生產區分隔開。玻璃牆後,是一條嶄新的、閃耀著金屬光澤的全自動化生產線。各種儀器裝置排列整齊,控製麵板上的指示燈閃爍著綠光,一切準備就緒。
錢院士站在主控製台前,臉上洋溢著難以抑製的得意。他拿起話筒,對著觀摩區的眾人,包括幾位從其他部門請來的領導,朗聲宣佈:“同誌們,今天,我們將共同見證一個曆史性的時刻!”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帶著一絲勝利者的姿態,落在了蘇晚晴的臉上。
他伸出手指,用力按下了那個紅色的、碩大的啟動按鈕。
“嗡——”
沉悶的電流聲響起,整條生產線開始運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即將開始創造奇跡的生產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