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液壓裝置的鎖定解除,沉重的擺錘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脫離了最高點。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拉長。
所有人的瞳孔中,都倒映著那道劃破空間的黑色弧線。它攜著萬鈞之力,裹挾著科學院所有人的榮耀與野心,狠狠砸向那塊在低溫中泛著白霜的合金錠。
錢院士的嘴角已經抑製不住地上揚,他身後的團隊,許多人已經下意識地準備鼓掌。
劉所長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心裡的汗水黏膩濕滑。
陸清瑤的呼吸也停滯了,她死死盯著那塊合金,身體因為極致的緊張而微微前傾。
隻有蘇晚晴,依舊平靜地站著。
陸長風的視線從未離開過自己的妻子,他看到她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他知道,穩了。
“鐺——”
不!
那不是預想中沉悶厚重的撞擊聲!
那是一聲清脆得如同冬日裡冰河碎裂的巨響,尖銳,刺耳,充滿了不祥的意味!
“哢嚓!”
聲音在撞擊聲之後零點一秒響起,卻清晰地蓋過了所有轟鳴。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塊看起來堅不可摧、代表著國家最高冶金水平的巨大合金錠,從被擺錘擊中的那個點開始,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裂紋,如同閃電般瞬間蔓延開來!
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
隻在眨眼之間,那蛛網般的裂紋就爬滿了合金錠的每一個角落!
緊接著,在所有人還來不及發出驚呼的下一秒。
“嘩啦——”
整塊合金,就像一個被重錘敲碎的巨大冰雕,在一聲巨響中,徹底分崩離析!
上百塊大小不一的金屬碎片,帶著零下五十度的寒氣,轟然散落一地!最大的碎塊不過臉盆大小,最小的甚至隻有指甲蓋那麼大,叮叮當當的聲音在死寂的車間裡回蕩,敲打在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脆弱!
不堪一擊!
全場死寂。
時間彷彿凝固了。
科學院團隊成員臉上的歡呼和笑容,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滑稽地凝固在了臉上。準備鼓掌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
觀摩區裡,那些被請來的領導和專家,一個個張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滾圓,彷彿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景象。
劉所長的身體晃了一下,他不是被嚇的,而是被這驚天逆轉帶來的巨大狂喜衝擊得有些站不穩。他猛地抓住陸長風的胳膊,指甲都快陷了進去,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清瑤的眼中,先是錯愕,隨即爆發出璀璨奪目的光彩。她看向蘇晚晴,眼神裡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神跡!這簡直就是神跡!
“不……不可能……”
錢院士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變得和地上的碎塊一樣慘白。他踉蹌著衝到玻璃牆前,雙手死死地按在冰冷的玻璃上,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
他看著那一地狼藉的碎片,嘴裡反複喃喃自語,聲音嘶啞而絕望。
“這絕對不可能!資料是完美的!過程也是完美的!每一項指標都超越了理論值!怎麼會……怎麼會碎掉?!”
他的嘶吼,打破了車間裡的死寂。
也像一個訊號,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緒。
“天哪!碎了!真的碎了!”
“怎麼回事?無損探傷不是顯示完美無缺嗎?”
“這……這簡直是豆腐渣工程!”
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起,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鋼針,狠狠紮在錢院士和他的團隊心上。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資料是完美的,過程也是完美的。”
蘇晚晴雙手依然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緩步從角落走了出來。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彷彿不是走在科學院的觀摩大廳,而是走在自家的實驗室裡。
她走到主控製台前,無視了那些失魂落魄的研究員,徑直調出了剛才的生產資料曲線。
“但你們追求的‘完美’,恰恰是殺死它的凶手。”
她的手指,點在了那條被錢院士引以為傲的、陡峭的“大功率超聲波”功率曲線上,又劃向了那個同樣陡峭的“過快冷卻速率”曲線上。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臉色已經鐵青的魏振國,都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她的手指移動。
蘇晚晴的聲音,如同最精密的手術刀,開始解剖這場華麗的失敗。
“這種合金的晶格結構,在快速冷卻和高頻振動的雙重作用下,會形成一種‘偽穩定’結構。它在常溫下,各項檢測資料看起來都完美無缺,但內部的應力卻像被壓縮的彈簧,被死死地隱藏了起來。”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臉色煞白的錢院士,也掃過一臉震怒的魏振國。
“一旦進入低溫環境,材料的韌性大幅下降,這種脆弱的平衡就會被瞬間打破,導致‘脆性雪崩’。”
她的聲音頓了頓,給出了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一擊。
“你們越追求效率,使用的超聲波功率越大,冷卻速度越快,這種內部應力就積累得越嚴重。所以,它就碎得越徹底。”
真相大白!
所謂的“優化”,不過是飲鴆止渴!
所謂的“國家隊實力”,不過是自己給自己挖了一個巨大的、足以埋葬所有榮譽的深坑!
錢院士和他的團隊,從頭到尾,都被蘇晚晴玩弄於股掌之上。他們引以為傲的每一個“進步”,都成了加速失敗的催化劑。
這已經不是技術失敗了,這是智商上的、全方位的碾壓!
魏振國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他胸口劇烈起伏,那雙在戰場上見過屍山血海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熊熊怒火。
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螢幕,而是死死地盯著失魂落魄的錢院士,發出一聲雷霆般的怒喝:
“錢院士!”
這一聲吼,蘊含著無儘的失望與憤怒,震得整個大廳嗡嗡作響。
“這就是你向我保證的結果嗎?!這就是國家科學院的水平嗎?!這就是你們耗費了國家巨大資源,拿出來的東西嗎?!”
錢院士被這一聲聲質問吼得渾身一哆嗦,雙腿一軟,竟是再也支撐不住,順著玻璃牆癱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的學術生涯,自己的政治前途,在這一刻,伴隨著那滿地的碎片,已經徹底終結。
魏振國不再看他一眼,彷彿多看一眼都是一種侮辱。
他的目光,如同一把鋒利的劍,轉向了全場唯一一個從始至終都保持著平靜的人。
他轉向蘇晚晴,眼神複雜無比,有震驚,有審視,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他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沉聲問道:
“那麼,蘇同誌,你既然知道問題所在。”
“你,有解決方案嗎?”
一瞬間,全場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科學院的、軍區的、還是其他部門的,都再次聚焦到了蘇晚晴的身上。
她,纔是這場豪賭真正的贏家。
現在,是她收獲戰利品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