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收回目光，關上院門。
她回到廚房，水已經燒開了，鍋蓋被蒸汽頂得咣咣作響。她將熱水倒進暖壺，又重新燒了一鍋，準備煮早飯。
切了兩個土豆，削皮，切丁，和昨晚剩下的小米一起下鍋。土豆小米粥，簡單但頂飽。
粥在鍋裡翻滾的時候，堂屋那邊傳來動靜。
棉被窸窣，炕板吱呀，然後是軍靴踩在地麵上的沉悶腳步聲——兩步，停頓，像是在黑暗中辨認方向，然後腳步聲變得果斷，直奔廚房。
陸長風推開廚房門的時候，蘇晚晴正蹲在灶膛前往裡麵添柴。火光從灶口湧出來，將她的側臉照得通紅，額角有一縷碎發被熱氣吹得微微飄動。
“醒這麼早？“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像砂紙擦過粗糙的木麵。
蘇晚晴沒抬頭，將一根鬆木推進灶膛，火苗呼地竄高了一截。
“炕涼了，睡不著。“
陸長風走到她身後，彎腰從她手裡接過那根還沒塞進去的柴火，單手摺成兩截，精準地架在灶膛裡已經燃燒的柴火上方，讓火焰能夠更充分地舔舐新柴。
“今天我去給炕洞加一次火，晚上不會再涼了。“
蘇晚晴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今天你幾點走？“
“七點半，團部有個會。“陸長風靠在門框上，雙臂抱胸，“副師長昨天留了幾個問題，今天要給答複。“
蘇晚晴開啟鍋蓋攪了攪粥，土豆丁已經煮得半透明瞭，和小米融在一起，散發出淡淡的澱粉香氣。
“什麼問題？“
“訓練計劃、冬季物資調配、還有——“陸長風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個音階，“倉庫的事。“
蘇晚晴攪粥的手沒停，但攪動的速度慢了一拍。
“怎麼說？“
“副師長要求團部三天之內拿出一份完整的物資清查報告。“陸長風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彙報一件例行公事，但他抱在胸前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所有倉庫，逐一盤點，數目必須和台賬對得上。“
蘇晚晴將鍋蓋重新蓋上，轉身看他。
灶火在她身後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他腳下，拉得很長。
“三天。“她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對，三天。十六號之前。“
十六號。竹管檢查日是十五號。
這兩個日期之間隻隔了一天。
蘇晚晴垂下眼，睫毛在眼窩裡投下一小片陰影。她伸手從案板上拿起一雙筷子，在手指間無意識地轉了兩圈。
“長風，負責盤點的人選定了嗎？“
“還沒有。今天開會才定。“
“倉庫那邊，現在誰在管？“
陸長風的眉頭擰了一下。“老魏還在。昨天副師長沒見到他，發了一通火，但沒當場撤他。估計是想等盤點結果出來再處理。“
蘇晚晴將筷子放下，走到櫥櫃前取碗。
“老魏這個人，你瞭解多少？“
“四十七歲，老後勤了，在倉庫管了六年。人老實，但——“陸長風斟酌了一下措辭，“膽子小，耳根子軟。“
膽子小，耳根子軟。
蘇晚晴將兩隻搪瓷碗擺在案板上，舀了兩碗粥，一碗推到陸長風麵前。
“這種人最好用，也最好控製。“她端起自己的碗，吹了吹粥麵上的熱氣，“誰給他壓力，他就聽誰的。“
陸長風接過碗，沒有立刻喝，而是盯著碗裡緩緩旋轉的粥麵看了兩秒。
“你懷疑老魏是被人指使的？“
“不是懷疑。“蘇晚晴喝了一口粥，燙得她微微皺了一下眉，但沒停下，又喝了第二口，“一個管了六年倉庫的老後勤，副師長來查倉庫的那天恰好不在——這不是巧合，是安排。有人讓他那天消失，好讓倉庫在無人看管的狀態下被‘檢查‘。“
她放下碗，用筷子夾起一塊土豆丁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
“問題是，安排他消失的人，是想讓副師長查出問題，還是想讓副師長查不出問題？“
陸長風的瞳孔微微收縮。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隻有灶膛裡柴火燃燒的聲音和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
“你是說——“他的聲音變得極低，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副師長本身也可能是局中人？“
蘇晚晴沒有回答。
她端起碗，將剩下的粥一口氣喝完，碗底的小米粒被她用筷子刮乾淨，一粒不剩。
“我今天想去衛生所。“她把空碗放在案板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想去供銷社買鹽，“手上凍瘡裂了，去拿點藥。“
陸長風看著她的手。
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節分明，此刻正擱在案板邊緣——手背上確實有兩道淺淺的裂口，是前幾天在暖棚裡翻土時凍出來的，已經結了痂，邊緣微微翹起，算不上嚴重。
他沒有拆穿她。
“路上小心。“他說，“東區那邊今天可能會有人巡查倉庫，彆往那個方向走。“
蘇晚晴點了點頭，收拾碗筷。
陸長風喝完粥，將碗放進水盆裡，走到門口穿大衣。他的動作很快，三下兩下就將軍大衣的釦子係好，帽子扣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一圈。
他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蘇晚晴站在灶台邊，手裡拿著絲瓜瓤正在刷碗。灶火將她的輪廓勾勒成一道柔和的暖色線條，和昨晚他在院子裡看到的那個窗上剪影重疊在一起。
“晚晴。“
“嗯？“
“林若薇那邊——彆逼太緊。“他的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一隻受驚的鳥，逼急了會亂飛。“
蘇晚晴刷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刷。
“我知道。“
院門開了又關，陸長風的腳步聲踩著積雪漸漸遠去，咯吱咯吱的聲響在清晨寂靜的空氣中格外清晰，一直到拐過營房的轉角才徹底消失。
蘇晚晴將碗筷洗淨倒扣在案板上，擦乾手。
她站在廚房中央，四周安靜得隻剩下灶膛裡最後一截柴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偶爾爆出一粒火星，打在鐵灶壁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叮。
她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那兩道裂口。
然後她走到櫥櫃前，拉開抽屜，從裡麵翻出一個小鐵盒。鐵盒裡裝著針線、頂針、幾顆備用紐扣，還有一小截白色的紗布。
她用紗布將右手手背上的裂口纏了兩圈，打了個結。
紗布潔白，纏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在灰暗的廚房裡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