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的指尖在窗框上用力按了一下,指甲陷進木頭的縫隙裡,一小片木屑被她摳了下來。
9k-37-nw。西北方向,三十七個單位。
如果那個坐標指向的是邊境線附近的某個位置,那這些物資的去向就有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解釋。
她鬆開窗框,將那片木屑彈落在地上。
身後的水聲停了。陸長風擦乾手走過來,站在她身後。他沒有碰她,但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隔著兩層衣服,依然滾燙得像一麵剛被陽光曬過的牆壁。
“在想什麼?“
蘇晚晴轉過身,仰頭看著他。
灶膛裡的火已經燒到了尾聲,隻剩下一層暗紅色的炭火在灰燼中明滅。微弱的光線將他的五官勾勒成一幅深淺不一的素描——眉骨的陰影、鼻梁的高光、嘴唇的輪廓,每一筆都硬朗而分明。
“長風,你的防區範圍有多大?“
陸長風微微眯了一下眼。
“從團部往北,到邊境線哨所,直線距離四十二公裡。往西北方向延伸到三號觀察哨,大約三十八公裡。“
三十八公裡。
蘇晚晴的瞳孔在暗處收縮了一瞬。
如果“37“代表的是三十七公裡,那個坐標點就在陸長風的防區邊緣——幾乎壓在邊界線上。
她沒有把這個推測說出來。現在還不是時候,編碼的含義沒有被證實之前,任何推論都隻是猜測。
“沒什麼。“她垂下眼簾,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走吧,該睡了。“
陸長風看了她兩秒,沒有追問。
他伸手將灶膛的風門關上,切斷了最後一絲氧氣供應。暗紅的炭火在鐵爐膛裡掙紮了幾秒,然後徹底暗了下去,廚房陷入一片黑暗。
兩人走出廚房,穿過院子。雪已經小了,隻有零星的雪粒從灰黑色的天空中飄落,落在他們的肩頭和發頂,轉瞬融化。
堂屋裡比廚房暖和一些,炕洞裡的火還沒滅,炕麵上殘留著微弱的餘溫。蘇晚晴鋪好被子,脫了棉襖掛在釘子上。陸長風吹滅煤油燈,黑暗再次將一切吞沒。
他上了炕,棉被窸窣作響。他的手臂從身後伸過來,將她攏進懷裡,和昨晚一樣的姿勢——胸膛貼著後背,下巴抵著發頂。
蘇晚晴閉上眼睛。
她的呼吸很平穩,但腦中的齒輪還在轉動。
十二月十五日。竹管。林若薇。倉庫。副師長。9k-37-nw。
這些碎片在她腦中旋轉、碰撞、組合,像一個尚未完成的拚圖,每一塊都有自己的位置,但中間還缺著關鍵的幾塊。
身後的男人收緊了手臂,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均勻,胸腔的起伏帶著一種沉穩的節律,像遠方海麵上緩緩湧動的潮汐。
蘇晚晴將手覆在他擱在自己腰側的手背上,指尖嵌進他的指縫裡。
他的手指在睡夢中本能地收攏,將她的手握緊。
窗外,風聲漸漸弱了下去,雪也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月光從縫隙中傾瀉而下,將院子裡的積雪照得泛起一層冷藍色的光暈。
暖棚的防水布上覆著厚厚的雪,在月光下像一座沉默的白色墳丘。
而院牆外兩米處的那根空心木柱,在新雪的覆蓋下徹底隱沒了痕跡。
還有兩天。
蘇晚晴的意識在半夢半醒的邊緣浮沉,最後一個清醒的念頭,是林若薇下午在供銷社門口那張慘白的臉。
那不是一個同謀的臉。
那是一個籠中鳥的臉。
十二月十四日。
蘇晚晴是被凍醒的。
炕洞裡的火在後半夜徹底熄了,炕麵的餘溫一點一點被滲透進來的寒氣吞噬殆儘。她的腳趾冰涼,縮在棉被最深處也暖不過來。身後的陸長風還在沉睡,手臂依然箍在她腰間,但呼吸的節律比入睡時更沉了,胸腔的起伏幅度很小,像一台精密的機器進入了最低功耗的待機狀態。
她沒有動。
窗外的天色還是黑的,但那種黑已經不是午夜的濃稠,而是黎明前特有的灰藍色——像一塊被反複揉搓過的舊棉布,透著隱約的光。
蘇晚晴盯著窗戶上那一小塊被昨晚熱氣融化又重新結冰的區域,冰花在高麗紙背麵凝成了細密的紋路,像一張沒有標注的地圖。
她的腦子已經完全清醒了。
今天是十四號。距離竹管的預定檢查日還有一天。
但她等不到明天了。
昨晚張桂蘭帶來的資訊在她腦中反複咀嚼了一整夜——林若薇下午出現在後勤區方向,臉色蒼白,神情恍惚。這個細節和副師長上午查倉庫的時間線一前一後,因果關係太過明顯。
如果林若薇真的去了倉庫,那她一定看到了什麼。
而一個被嚇到失態的人,在恐懼消退之後,最可能做的事情隻有兩件——要麼跑,要麼找靠山。
這座軍區方圓幾十公裡都是冰天雪地,跑不了。
那就隻剩一個選項。
蘇晚晴輕輕將陸長風的手臂抬起,從他懷裡慢慢抽身出來。動作極慢,每一寸移動都控製著棉被的褶皺不發出多餘的聲響。
陸長風的手指在空氣中虛握了一下,眉頭微微皺了皺,但沒有醒。
她赤腳踩在炕沿上,腳底接觸到冰冷的木板,一陣寒意從腳心直竄到頭頂。她咬了咬牙,沒出聲,伸手夠到掛在牆釘上的棉襖,披上,又摸到鞋子蹬上。
廚房的灶膛裡還有沒燒儘的炭,她撥了撥,塞進兩根細柴,火星濺起來,跳了幾下,細柴上的樹皮捲曲著燃燒起來,發出微弱的劈啪聲。
她往鍋裡添了水,蓋上鍋蓋。
趁著燒水的間隙,她走到院門口,拉開門閂。
門軸凍住了,她用力推了一下,門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像一個被吵醒的老人在抱怨。冷空氣裹著雪粒撲麵而來,她眯起眼,往外看了一眼。
院牆外的世界被一層新雪覆蓋得乾乾淨淨。
昨晚的月光已經消失了,天空是一片均勻的鉛灰色,低矮的雲層壓在營房的屋頂上,像一塊隨時會塌下來的天花板。遠處的白樺林在灰色的天幕下隻剩下一排黑色的剪影,枝乾上掛著的冰淩在微風中輕輕碰撞,發出極細極碎的叮當聲。
她的目光掃過院牆外兩米處的地麵。
那根空心木柱的位置已經完全被積雪掩埋了,地麵平整得和周圍沒有任何區彆。如果不是她親手做的標記,任何人都不可能發現那下麵藏著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