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今天的通行證。
衛生所在軍區的西南角,離蘇晚晴住的家屬區大約十分鐘的路程。
雪後的路不好走。昨晚的新雪覆在前天被踩實的舊雪上麵,表麵看著平整鬆軟,踩下去才發現底下是一層硬邦邦的冰殼,鞋底打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地找準著力點。
蘇晚晴走得不快,但步伐穩當。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襖,頭上裹著一條深灰色的毛線圍巾,隻露出一雙眼睛和鼻尖。右手纏著紗布,揣在棉襖口袋裡,左手提著一個搪瓷缸——裡麵裝著兩個昨天張桂蘭送的紅薯,是她帶給林若薇的見麵禮。
路上遇到了幾個早起掃雪的戰士,鐵鍬鏟在冰麵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有人認出了她,遠遠地喊了一聲“嫂子早“,她點了點頭算是回應,沒有停下腳步。
衛生所是一排平房,紅磚牆,鐵皮頂,門口掛著一塊掉了漆的白底紅字木牌。牌子上的“衛生所“三個字被風雪侵蝕得隻剩下模糊的輪廓,像一張褪色的舊照片。
門口的台階上積著薄薄一層雪,沒有被清掃過——說明今天還沒有人來過。
蘇晚晴推開門。
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像指甲劃過黑板。屋內的空氣比外麵暖和一些,但也暖和不到哪裡去,大概隻有五六度的樣子。一股混合著酒精、碘伏和陳舊木頭的氣味撲麵而來。
衛生所的佈局很簡單——進門是一個小小的候診區,兩條長木凳靠牆放著,漆麵斑駁;往裡走是診室,一張辦公桌,一個藥櫃,一張檢查床,床上的白色床單洗得發灰,疊得整整齊齊。
藥櫃旁邊有一扇半掩的門,通向後麵的藥房。
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
蘇晚晴站在候診區沒動,側耳聽了兩秒。
藥房裡傳來細碎的聲響——玻璃瓶碰撞的叮當聲,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還有一個人壓得極低的、斷斷續續的呼吸聲。
那種呼吸不是正常的工作節奏,而是一種刻意壓抑的、帶著顫抖的呼吸——像是在強忍著什麼情緒。
蘇晚晴將搪瓷缸放在長木凳上,走到藥房門前,抬手敲了兩下門框。
裡麵的聲音戛然而止。
安靜了大約三秒。
“誰?“
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又細又緊,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琴絃。
“我是蘇晚晴,陸團長家屬。“她的語氣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手上凍瘡裂了,想來拿點凍瘡膏。“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門從裡麵被拉開了。
林若薇站在藥房門口,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白大褂,裡麵套著厚厚的棉衣,整個人被裹得臃腫,但臉卻瘦得顴骨突出。
蘇晚晴在心裡快速掃了一遍她的狀態。
眼睛下麵有明顯的青黑色,是連續失眠的痕跡。嘴唇乾裂起皮,下唇的裂口處有一點已經凝固的血痂——是咬出來的,不是凍裂的,裂口的形狀和位置都不對。左手的指甲縫裡殘留著淡黃色的碘伏痕跡,說明她最近頻繁接觸藥品。
最關鍵的是她的眼神。
張桂蘭說她昨天“跟丟了魂似的“,但今天不是。今天她的眼神不是恍惚,而是警覺——瞳孔收縮,眼白偏多,視線在蘇晚晴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滑開了,落在她身後的候診區,又掃了一眼門口。
她在確認蘇晚晴是不是一個人來的。
“蘇……蘇同誌。“林若薇扯了一下嘴角,那個笑容僵硬得像是用漿糊粘上去的,“請進,我給你看看。“
蘇晚晴走進藥房。
藥房不大,大約十平米的樣子,三麵牆都是木頭藥櫃,櫃子上貼著手寫的標簽——青黴素、鏈黴素、磺胺、紅藥水、碘伏、紗布、棉球……標簽的字跡有新有舊,新的是用藍色鋼筆寫的,舊的已經泛黃卷邊。
靠窗的位置有一張小桌子,桌上攤著一本厚厚的登記簿,旁邊放著一支鋼筆和一個墨水瓶。登記簿翻開著,蘇晚晴掃了一眼——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藥品的出入庫資訊,日期、品名、數量、領用人、簽字。
她注意到最新的一條記錄停在十二月十一號。
今天是十四號。中間空了三天。
林若薇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登記簿,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一下——不是變白,而是變灰,像一層薄薄的塵土落在麵板上。
她快步走過去,將登記簿合上,動作急促得碰倒了墨水瓶。墨水瓶在桌麵上滾了半圈,被桌沿的凸起擋住了,沒有掉下去,但瓶口溢位幾滴藍黑色的墨水,在桌麵上洇開一小片不規則的痕跡。
“不好意思,有點亂。“林若薇用袖子擦了擦桌麵上的墨水,動作慌亂,反而把墨跡抹得更大了,“你說凍瘡是吧?我看看——“
蘇晚晴將纏著紗布的右手伸出來。
林若薇接過她的手,開始解紗布。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冷的,藥房裡雖然不暖和,但遠沒到讓人發抖的程度。
紗布解開,露出手背上那兩道淺淺的裂口。裂口邊緣微微發紅,有輕微的脫皮,但沒有化膿,也沒有腫脹。
客觀地說,這點傷根本不需要來衛生所。
林若薇盯著那兩道裂口看了兩秒,眼神有些茫然,像是在努力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這件簡單的事情上。
“我給你拿凍瘡膏。“她鬆開蘇晚晴的手,轉身走向藥櫃。
她拉開第三排的抽屜,手指在裡麵翻找了一陣,拿出一個小鐵盒。鐵盒的蓋子上印著“凍瘡膏“三個紅字,邊緣已經鏽蝕了。
她開啟蓋子,用棉簽挑了一點藥膏,低頭給蘇晚晴塗抹。
藥膏是淡黃色的,帶著一股樟腦和薄荷混合的刺鼻氣味。棉簽碰到裂口的時候,蘇晚晴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不是疼,是涼,藥膏的溫度比麵板低得多。
“林同誌,你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蘇晚晴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和一個熟人閒聊,“臉色不太好。“
林若薇塗藥的手停了一瞬。
“嗯……最近事情多,睡得晚。“她低著頭,沒有抬眼,“快到年底了,藥品要盤點。“
“盤點?“蘇晚晴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好奇,“衛生所的藥品也要盤點嗎?“
“每年都盤。“林若薇的聲音變得機械,像是在背誦一段早就準備好的台詞,“數量、批次、有效期,都要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