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昨晚提醒陸長風不要在信中提及林若薇的名字,隻要求調取完整的畢業分配名單。這樣即便信件被截獲,對方也無法判斷真正的調查目標是誰。
但這還不夠。
蘇晚晴的手指在灶台邊沿無聲地叩了兩下。
她需要一個備用方案。
如果信件在途中被攔截,或者回信遲遲不到,她就必須用另一種方式驗證林若薇的身份。
什麼方式?
她的大腦在極短的時間內篩選了幾種可能性。
第一,直接接觸。找機會和林若薇近距離交談,通過對話內容和反應模式來判斷她的真實背景。一個真正的衛校畢業生,在談論藥理學知識時會表現出學院派的特征——術語使用規範、知識體係完整但缺乏實踐深度。而一個偽裝者,要麼在專業知識上露出破綻,要麼表現得過於完美。
第二,物理追蹤。觀察林若薇在工作時間之外的行動軌跡。她住在哪裡?下班後去哪裡?和誰來往?這些資訊能勾勒出一個人的真實生活圖景。
第三,設定陷阱。在衛生所製造一個微小的、不引人注意的“意外“,觀察林若薇的應激反應。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在麵對突發狀況時的反應速度和處理方式,和普通人有本質的區彆。
蘇晚晴選擇了第一種。
最安全,最自然,也最不容易打草驚蛇。
她需要一個再次去衛生所的理由。
理由已經有了——暖棚裡的藥材種子。她可以隔兩天去一趟衛生所,以請教種植技巧為由和孫大夫攀談,順便“路過“藥房和林若薇搭幾句話。軍嫂串門聊天,在軍區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鍋裡的白菜燉粉條已經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玉米麵餅子的底部被鐵鍋烤得焦黃,散發出糧食特有的樸素香氣。
蘇晚晴揭開鍋蓋,蒸汽撲麵而來。她用鏟子將餅子一個個鏟下來,碼在搪瓷盤裡,又盛了兩碗白菜燉粉條。
一碗端給院門外的趙疤子,連同兩個餅子。
趙疤子接過碗的時候,搪瓷缸已經空了,紅糖薑水喝得一滴不剩。他將空杯子遞還給她,嘴唇的顏色比上午好了一些,從青紫變成了暗紅。
蘇晚晴沒有多看,轉身回了廚房。
她一個人坐在灶台邊吃午飯。白菜燉得軟爛,粉條吸飽了湯汁,滑溜溜的,玉米麵餅子外焦裡嫩,掰開來還冒著熱氣。
吃到一半的時候,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陸長風。陸長風的腳步沉而穩,像鈍器敲擊凍土。這個腳步聲輕而快,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謹慎。
蘇晚晴放下筷子,側耳聽了兩秒。
腳步聲在院門外停住了。趙疤子低沉的嗓音響起來:“什麼事?“
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清脆但音量壓得很低:“趙班長,我是衛生所的小周,孫大夫讓我給嫂子送點東西。“
圓臉護士小周。
蘇晚晴站起身,推開廚房門走到院子裡。
小周站在院門外,懷裡抱著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紙包,臉凍得紅撲撲的,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嫂子!“她一看到蘇晚晴就咧開嘴笑了,“孫大夫說昨天忘了給你拿艾草種子,讓我今天給你送過來。“
蘇晚晴走到院門口,接過紙包。
紙包不重,開啟來看了一眼——裡麵確實是艾草種子,灰綠色的細小顆粒,混著一些乾燥的艾葉碎末。
“替我謝謝孫大夫。“蘇晚晴將紙包收好,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客氣,“這麼冷的天,讓你跑一趟。“
“不冷不冷!“小周搓了搓手,“嫂子你那個暖棚搭好了嗎?我聽說你要種藥材,可真厲害。我們衛生所的藥圃冬天啥也種不了,全靠秋天存的那點乾貨撐著。“
蘇晚晴點了點頭:“剛播了種,還不知道能不能活。過兩天我去衛生所找孫大夫請教請教。“
“行!“小周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嫂子你隨時來,我們都歡迎。“
她轉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過頭壓低了聲音。
“對了嫂子,我跟你說個事兒。“她湊近了一步,聲音幾乎是耳語,“今天上午林藥劑師請了兩個小時的假,說是去後勤領棉被。我覺得挺奇怪的,領個棉被用得著兩個小時嗎?“
蘇晚晴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可能是排隊吧,冬天領物資的人多。“她的語氣隨意到了極點。
“也是。“小周撓了撓頭,不再糾結這個話題,擺擺手跑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路口的拐角處。
蘇晚晴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那包艾草種子,目光落在軍區主路的方向。
林若薇。今天上午。請假兩小時。理由是去後勤領棉被。
和老魏的模式一模一樣。
一個去鎮上“拔牙“,一個去後勤“領棉被“。都是極其日常、極其合理、完全不會引起懷疑的理由。都是兩個小時左右的時間視窗。
蘇晚晴轉身走回院子,將艾草種子放進暖棚,然後回到廚房。
她關上門,從櫥櫃最深處取出那個碗。
指甲在碗底已有的資訊旁邊,刻下了新的一行。
林。12.12。假。2h。
她將碗放回原處,洗了手,坐回灶台邊繼續吃那碗已經涼了的白菜燉粉條。
粉條涼了之後變得有些發硬,白菜的湯汁凝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她麵無表情地吃完,將碗筷洗乾淨放回櫥櫃。
下午的時間在沉默中緩慢流淌。
蘇晚晴在暖棚裡待了兩個小時,將艾草種子播進培養基的最後一畦。她的動作極其仔細,每一粒種子的間距都控製在兩厘米左右,覆土的厚度精確到半厘米。
這不是強迫症,這是一個科學家的本能。
播種完畢,她用從空間裡帶出來的噴壺給培養基澆了一遍水。水霧在暖棚內部彌散開來,空氣中的濕度明顯上升,泥土的氣息變得更加濃鬱。
她直起腰,目光掃過整個暖棚。
四畦培養基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板藍根、黃芪、金銀花、艾草,每一畦都用小木牌標注了名字。暖棚的骨架是陸長風帶人搭的,粗壯的木柱和橫梁構成了穩固的框架,防水布被繩索繃得緊緊的,隻在南麵留了出入口。
一個完美的掩護。
誰會懷疑一個在暖棚裡種藥材的軍嫂?
蘇晚晴掀開簾子走出暖棚。暮色已經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灰藍色的天空像一塊巨大的冰蓋,壓在軍區上方。遠處的營房亮起了零星的燈火,煤油燈和蠟燭的光芒在窗紙後麵跳躍,像一隻隻昏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