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若薇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不是冷漠,不是敵意,而是一種經過長期訓練才能達到的、對外界刺激的零反應。
蘇晚晴走出衛生所大門,冷風再次裹上來。
她拎著兩袋腐殖土走在回去的路上,腳步極其平穩。
林若薇。二十三歲。省城衛校分配。不愛說話。乾活仔細。體重不超過九十五斤。小臂肌肉線條緊實。對外界刺激零反應。
這些資訊在她腦中排列成一條極其清晰的人物側寫。
當然,僅憑這些還不能下結論。軍區裡符合體重和身形條件的女性不止她一個,“不愛說話“和“受過專業訓練“之間也不能畫等號。
但蘇晚晴的直覺告訴她,這個人值得重點關注。
回到院子的時候,趙疤子還在門口站著。
蘇晚晴將腐殖土搬進暖棚,倒在東北角那堆凍土旁邊。黑褐色的腐殖土和灰白色的凍土混在一起,散發出一種潮濕的泥腥氣。
她蹲下來,用鐵鎬將兩種土翻拌均勻。
鐵鎬起落之間,她的視線穿過防水布底部的縫隙,掃了一眼兩米外的木柱。
積雪覆蓋完好,沒有任何新的痕跡。
預料之中。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出暖棚。
回到廚房,她關上門,從櫥櫃最深處取出那個刻著“r·w“的粗瓷碗。
指甲在碗底原有的字母下方,又極其輕微地刻了兩個字。
林。若。
她盯著碗底看了兩秒,然後將碗翻過來放回原處。
灶膛裡的餘燼還有微弱的紅光,映在她清冷的麵孔上,明暗交替。
蘇晚晴站起身,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洗手。冰涼的水流過指縫,她的思緒已經飄向了創世空間裡的實驗室。
今晚,等陸長風睡著之後,她要進空間除錯x射線發生器。
竹管裡的秘密,不能再等了。
她擦乾手,推開廚房門。
院子裡的光線已經開始變暗,暮色從四麵八方壓過來。暖棚的防水布在風中微微鼓動,發出極其低沉的拍打聲。
趙疤子的身影依然釘在院門外,紋絲不動。
蘇晚晴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收回。
她走進堂屋,開始準備晚飯。
鐵鍋裡的油燒熱了,蔥花下鍋的瞬間,爆發出一陣極其猛烈的滋啦聲。濃烈的蔥香衝出廚房,飄過堂屋,從門縫裡鑽出去,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院門外,趙疤子的鼻翼翕動了一下。
暖棚東北角的凍土堆上,新拌進去的腐殖土已經和原來的凍土凍在了一起,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
而兩米外的積雪下麵,那根空心木柱裡的蠟封竹管,依然安靜地躺在黑暗中。
竹管表麵那枚“r“字印記上,蘇晚晴用指甲留下的隱性標記,完好無損。
還沒有人來過。
廚房櫥櫃最深處,“林若“兩個字剛剛刻上碗底,筆畫還帶著新鮮的毛刺。
獵手的名單上,又多了一個名字。
晚飯的碗筷收進櫥櫃的時候,陸長風從營部回來了。
院門被推開的動靜極其沉悶,像一塊巨石砸進雪地。他跨過門檻的那一刻,蘇晚晴正站在灶台前刷鍋,手腕翻轉之間,鐵鍋裡殘留的油漬被絲瓜瓤颳得乾乾淨淨。
她沒有回頭,但耳朵已經精準地捕捉到了他的腳步節奏——比平時快了半拍。
有情況。
陸長風徑直走進廚房,反手將門帶上。狹小的空間裡,他高大的身軀幾乎占據了一半麵積。灶膛裡的餘燼還泛著暗紅色的光,將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切割成明暗兩半。
“老魏今天下午請了半天假。“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沒有動。
蘇晚晴手裡的絲瓜瓤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刷鍋。
“什麼理由?“
“說是牙疼,去鎮上衛生院拔牙。“
蘇晚晴將鐵鍋衝洗乾淨,倒扣在灶台上。她擦乾手,轉過身靠在灶台邊沿,清冷的目光對上他的。
“誰批的假?“
“後勤部的副主任,姓方。“陸長風的下頜肌肉繃了一下,“我查了,方副主任和老魏是同年入伍的戰友,關係一直不錯。“
蘇晚晴的指尖在灶台邊沿無聲地叩了兩下。
同年入伍的戰友。關係不錯。一個管倉庫,一個批假條。這意味著老魏每次“消失“,都有一張來自方副主任的合法通行證。
“拔牙需要去鎮上?“她問。
“軍區衛生所就能拔。“陸長風的回答極其簡短。
兩人對視了一秒。
不需要更多的語言。鎮上衛生院距離軍區十二公裡,來回至少兩個小時。如果老魏根本沒去拔牙,那這兩個小時的空白,足夠他做很多事。
蘇晚晴將這條資訊歸檔進大腦的分析模組,沒有急著下結論。
“今天先到這裡。“她的語氣恢複了日常的平淡,伸手拿起搪瓷缸倒了杯溫水遞給他,“喝水,洗漱,睡覺。“
陸長風接過搪瓷缸,仰頭灌了一口。他的喉結上下滾動,水漬順著下頜線滑落,消失在軍裝的領口裡。
他放下杯子,粗糙的手掌覆上她的後腦勺,拇指在她耳後的麵板上極其緩慢地蹭了一下。
“你也早點休息。“
蘇晚晴沒有躲開他的手,也沒有回應。她隻是微微偏了一下頭,讓他的拇指從耳後滑到了頸側,然後極其自然地側身繞過他,推開廚房門走了出去。
身後,陸長風握著搪瓷缸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晚上九點半,兩人上了炕。
陸長風今天在營部盯了一整天的戰術推演,精力消耗極大。蘇晚晴將棉被拉到他胸口的時候,他的眼皮已經在打架了。粗糙的大手習慣性地搭上她的腰,掌心的溫度隔著秋衣傳過來,滾燙而沉穩。
“睡吧。“蘇晚晴的聲音極其輕。
陸長風的呼吸在兩分鐘內徹底變得綿長均勻。
蘇晚晴等了整整十五分鐘。
她極其緩慢地將他搭在腰上的手移開,動作輕到連炕上的稻草褥子都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她側過身,在黑暗中凝視了他三秒——他的眉頭即便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舒展,眼窩深陷,顴骨上方的麵板因為連日勞累而顯得有些粗糙。
她收回視線,閉上眼睛。
意念一動,整個人無聲地進入了創世空間。
空間內部的光線恒定而柔和,與外麵冰天雪地的世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蘇晚晴赤腳踩在溫暖的地麵上,快步走向實驗室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