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營部有戰術推演,可能要到下午才能回來。“他轉過身,深邃的黑眸落在她臉上,“趙疤子在外麵。“
蘇晚晴點頭,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麵上走到他麵前,伸手替他整了一下軍裝的衣領。
她的指尖碰到他脖頸的麵板,微涼。
陸長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眉眼一路滑到嘴唇,停了半秒,又移開了。
“路上小心。“他的嗓音有些啞。
說完轉身出了門,軍靴踩在積雪上的聲音極其乾脆,一下一下,漸漸遠去。
蘇晚晴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然後回屋穿好棉襖棉褲,裹上圍巾,出了門。
趙疤子站在院門外老位置,鐵樁一樣。
“我去一趟衛生所,中午之前回來。“蘇晚晴語氣平淡。
趙疤子點了一下頭,沒有多餘的動作。
蘇晚晴沿著軍區的主路向南走。
腳下的積雪被來往的軍車和行人踩得瓷實,走起來並不費力。空氣冷得像刀子,每撥出一口氣都變成濃白的霧團,瞬間被寒風扯散。
衛生所在軍區南側,是一排青磚平房,門口掛著一塊掉了漆的木牌子。蘇晚晴推開門走進去,一股混合著碘伏和酒精的氣味撲麵而來。
前台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護士,圓臉,身材微胖,穿著白大褂,正低頭在本子上寫東西。聽到門響抬起頭,看見蘇晚晴,愣了一下。
“你找誰?“
“我是陸團長的愛人。“蘇晚晴的聲音極其清冽,“想問問你們後麵藥圃的腐殖土還有沒有多的,我家在搭暖棚,需要一些培養土。“
圓臉護士的表情立刻變了。
“陸團長的愛人“這六個字在紅星軍區的殺傷力,堪比一道免檢通行證。圓臉護士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
“有有有,藥圃後麵堆了好多呢,都是秋天翻地剩下的。嫂子你等一下,我叫人給你裝。“
“不急。“蘇晚晴抬手攔住她,“我自己去看看就行,順便想問問你們有沒有多餘的藥材種子,板藍根、金銀花那些,暖棚裡種一些,冬天感冒發燒也能用上。“
圓臉護士連連點頭。
“有的有的,我帶你去找孫大夫,她管藥圃的。“
蘇晚晴跟著圓臉護士穿過前廳的走廊,經過兩間診室和一間藥房。走廊裡彌漫著草藥的苦澀氣息,牆壁上貼著泛黃的衛生宣傳畫。
經過藥房門口的時候,蘇晚晴的視線極其自然地掃了一眼。
藥房裡有一個人正背對著門口,在藥櫃前稱藥。
那人身形極其纖細,穿著白大褂,腰身被布帶束得很緊。黑色的頭發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腦後,辮梢紮著一根深藍色的皮筋。她的動作極其輕柔,手腕翻轉之間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精準感。
蘇晚晴的腳步沒有停頓,視線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回了。
但在這不到一秒的時間裡,她已經完成了一輪極其高效的資訊采集。
身高大約一米五八。體型偏瘦。從白大褂的貼合程度判斷,體重不會超過九十五斤。手腕極細,但小臂的肌肉線條緊實,說明有長期的力量訓練基礎。
符合條件。
圓臉護士帶著她拐過走廊儘頭,推開一扇後門。
冷風灌進來,蘇晚晴裹緊了圍巾。
藥圃在衛生所後麵,是一片被矮牆圍起來的空地。冬天的藥圃一片蕭條,隻剩下幾畦乾枯的藥材根茬戳在凍土裡。靠牆的位置堆著幾筐黑褐色的腐殖土,上麵蓋著稻草。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蹲在藥圃邊上,用小鏟子翻著凍土。她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色棉襖,頭上包著一塊黑色的頭巾,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黝黑麵孔。
“孫大夫,陸團長的愛人來了,想要點腐殖土和藥材種子。“圓臉護士在後麵喊了一聲。
孫大夫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蘇晚晴一眼,點了點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腐殖土隨便拿,種子我屋裡有,你跟我來。“
孫大夫的聲音沙啞低沉,說話極其簡潔,不像是愛寒暄的人。她轉身走向藥圃旁邊的一間小屋,蘇晚晴跟了上去。
小屋裡堆滿了各種藥材和種子,用牛皮紙袋分門彆類地裝好,上麵用毛筆寫著名字。孫大夫從架子上拿下幾個紙袋,遞給蘇晚晴。
“板藍根、黃芪、金銀花。“她一個一個報名字,“暖棚裡種的話,溫度保持在十度以上就行,澆水不能太勤。“
蘇晚晴接過紙袋,道了謝。
她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極其自然地問了一句。
“孫大夫,衛生所裡的女同誌多嗎?我剛來軍區,還不太認識人。“
孫大夫頭也沒抬,繼續整理架子上的紙袋。
“不多。前麵兩個護士,小周和小劉。藥房裡一個藥劑師,叫林若薇,去年從省城衛校分配來的。後勤還有一個打掃衛生的嫂子,老趙家的。加上我,一共五個。“
林若薇。
蘇晚晴將這個名字無聲地嚥了下去。
“那個林藥劑師,我剛才經過藥房好像看到了,挺年輕的。“蘇晚晴的語氣極其隨意,像是在閒聊。
“二十三,沒結婚。“孫大夫的回答依然極其簡短,“人挺安靜的,不愛說話,乾活倒是仔細。“
蘇晚晴沒有再問。
她抱著種子紙袋走出小屋,回到藥圃旁邊,蹲下來開始往布袋裡裝腐殖土。圓臉護士小周幫她一起裝,嘴裡嘰嘰喳喳地說著軍區裡的家長裡短。
蘇晚晴一邊聽一邊應,手上的動作不停。
裝完土,她拎著兩袋東西往回走。經過走廊的時候,藥房的門開著。
林若薇依然站在藥櫃前,這次是側對著門口。蘇晚晴終於看清了她的正臉。
五官清秀,麵板白淨,眉眼之間有一種極其安靜的氣質。不是那種張揚的美,而是容易被人忽略的、沉默的好看。她低著頭,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專注地將稱好的藥材倒進紙包裡。
蘇晚晴從門口走過。
林若薇抬起頭,目光與她對視了不到半秒。
那雙眼睛極其平靜,平靜到了一種不正常的程度。
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女人,在看到陌生人經過自己工作區域的時候,正常的反應應該是好奇、打量、或者禮貌性地點頭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