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醒了。
他從裡屋走出來的時候,精神狀態已經完全恢複。深邃的黑眸重新變得銳利而清醒,之前布滿的血絲已經消退了大半。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
“暖棚搭得怎麼樣了?“他走到院子裡,目光掃過覆蓋了防水布的骨架。
“頂和三麵牆都好了,明天把南麵的門簾做出來就行。“蘇晚晴從暖棚裡鑽出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陸長風走進暖棚,彎腰檢查了每一個固定點。他的手指捏住鐵絲接頭,用力拽了兩下,確認牢固之後才直起身。
“結實。“他給出了一個極其簡短的評價。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東北角那堆翻出來的凍土上。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了兩秒,就收回了視線。
蘇晚晴知道他看懂了。
這個男人或許不瞭解她的全部計劃,但他的直覺足以讓他理解——東北角的位置,是刻意選擇的。
晚飯是蘇晚晴用空間裡的食材做的酸菜燉粉條,配上兩個玉米麵餅子。灶膛裡的火燒得極旺,鐵鍋裡的酸菜翻滾著冒出濃白的蒸汽,酸香味彌漫了整個堂屋。
陸長風吃了三個餅子,喝了兩碗湯。
他吃東西的速度極快,卻不粗魯,每一口都嚼得很實在。這是軍人的習慣,在最短的時間內攝入最多的熱量。
蘇晚晴坐在他對麵,慢慢地喝著湯。
煤油燈的光在兩人之間跳躍,將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土牆上,一高一矮,一寬一窄。
“明天我要去一趟衛生所。“蘇晚晴放下碗,語氣極其隨意。
陸長風的筷子停了一下。
“哪裡不舒服?“他的聲音瞬間沉下來,眉頭擰緊。
“沒有。“蘇晚晴搖頭,“暖棚要用到一些基礎的培養土,衛生所後麵的藥圃有現成的腐殖土,我想去要一些。順便看看他們有沒有多餘的藥材種子,種在暖棚裡正合適。“
陸長風的眉頭鬆開了一些,但眼底的審視沒有完全消退。
“我讓趙疤子陪你去。“
“不用。“蘇晚晴端起碗喝了一口湯,“衛生所就在軍區裡麵,走路十分鐘的事。趙疤子跟著我去衛生所要土,太招搖了。“
陸長風的下頜肌肉繃了一下。
他盯著她看了三秒,最終還是沒有堅持。
“十二點之前必須回來。“
“好。“
蘇晚晴答應得極其乾脆。
她去衛生所,要土是真的,但不是唯一目的。
衛生所是軍區裡女性工作人員最集中的地方之一。護士、藥劑師、清潔工,加上衛生所後勤的女性家屬,至少有七八個人。
昨晚那個體重不超過一百斤、受過專業訓練的女人,有可能就在其中。
她需要近距離觀察。
晚飯後,兩人照例洗漱上炕。
陸長風今晚沒有再徹夜守著。蘇晚晴按住他的肩膀,將他極其強硬地按倒在枕頭上。
“睡覺。“她的語氣不容商量,“那個人不會連續兩天來。情報傳遞有固定週期,昨晚剛放了東西進去,短期內不會再有動作。“
陸長風仰麵躺著,深邃的黑眸在黑暗中盯著她。
“你怎麼知道?“
“邏輯。“蘇晚晴躺下來,極其自然地將頭枕在他的肩窩處,“頻繁接觸中轉站是情報工作的大忌。她昨晚冒著暴風雪出來,說明這次傳遞的資訊很緊急,不能等到下一個常規週期。但正因為是臨時行動,她接下來反而會更加謹慎,至少一週內不會再靠近那根木柱。“
陸長風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臂收緊,將她整個人箍進懷裡。滾燙的掌心貼著她的後背,隔著薄薄的秋衣,體溫傳遞得極其直接。
“你以前到底是乾什麼的?“他的嗓音低沉,帶著一絲極其隱晦的探究。
蘇晚晴閉上眼睛。
“一個讀過很多書的人。“
陸長風沒有追問。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呼吸漸漸變得綿長。粗糙的拇指在她的後背極其緩慢地畫著圈,頻率越來越慢,最終停了下來。
他睡著了。
蘇晚晴睜開眼睛。
黑暗中,她的瞳孔極其清亮,沒有絲毫睡意。
她的大腦在寂靜中繼續運轉。
老魏鞋底的灰褐色泥土。十一天一次的固定週期。蠟封上的“r“印記。空心木柱裡的竹管。傍晚院牆外的細長靴印。老李笸籮底部的編織密碼。糖紙上的基因序列“76-rx-atc-09“。
這些碎片正在她的腦中緩慢地旋轉、碰撞、咬合。
還差一塊。
她需要知道竹管裡裝的是什麼。
但她不能開啟它。至少現在不能。
除非,她能在不破壞蠟封的情況下,讀取裡麵的內容。
蘇晚晴的思緒飄向了創世空間裡的實驗室。
那台經過她改造升級的高倍顯微鏡,配合空間裡的微型x射線發生器,理論上可以對竹管進行無損透射成像。如果竹管裡裝的是紙條,x射線可以穿透竹壁,捕捉到紙麵上墨跡的密度差異。
解析度夠不夠,取決於墨跡的濃度和紙張的厚度。
值得一試。
但前提是,她要把竹管帶進空間。
這意味著她必須在取出竹管和放回竹管之間,製造一個絕對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時間視窗。
五天。
十二月十五號之前,她必須完成這次無損讀取。
蘇晚晴閉上眼睛,呼吸漸漸放緩,與身旁男人的呼吸頻率逐漸同步。
窗外,風雪已經徹底停了。極其寂靜的夜空中,一彎冷月從雲層的縫隙裡探出頭來,將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裡那座剛搭好的暖棚上。
暖棚東北角的凍土堆上,落了一層極薄的新霜。
而兩米外那根被積雪掩埋的空心木柱裡,一根蠟封的竹管正安靜地躺在腐朽的木髓中,等待著下一個接頭人的到來。
它不知道,獵手已經織好了網。
廚房櫥櫃最深處,三個碗罐並排而立。粗陶罐底部的“7“,粗瓷碗底部的“r·w“,以及那串等間隔的日期數字,在無人看見的黑暗裡,構成了一張最原始、最隱蔽的情報分析圖。
而在最後那個碗底,“12-15“後麵的問號,正等著被劃掉,換上一個確定的答案。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
蘇晚晴從炕上坐起來的時候,陸長風已經穿戴整齊站在堂屋裡了。他正在往軍用挎包裡塞一個鋁製飯盒,動作極其麻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