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沉默了兩秒。
他轉過身,背對著院門的方向,用自己寬闊的身軀擋住了趙疤子可能的視線。他的嘴唇幾乎沒有動,聲音壓得極低。
“老魏上個月有三天的出勤記錄對不上。值班表上寫的是在庫房盤點,但出入庫登記顯示那三天沒有任何物資進出。“
蘇晚晴的瞳孔微縮。
三天。一個軍需倉庫管理員,有三天的時間無法被追蹤到具體行蹤。在這個年代,沒有監控攝像頭,沒有電子打卡,一個人的行蹤全靠紙質記錄和同事的證言。如果值班表是他自己填的,那這三天他可以去任何地方。
“哪三天?“
“十一月十二號、十一月二十三號、十二月四號。“
蘇晚晴在腦中極其迅速地排列了這三個日期。
間隔分彆是十一天和十一天。
等間隔。
這不是隨機的缺勤,這是一個固定的週期。每隔十一天,老魏就會“消失“一次。
下一個節點,應該是十二月十五號。
今天是十二月十號。
還有五天。
蘇晚晴將這個數字刻進記憶深處,麵上沒有任何波瀾。
“中午吃什麼?“她極其自然地轉換了話題,聲音恢複了日常的清冽平淡。
陸長風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已經記住了所有資訊,也知道她的大腦此刻正在以他無法理解的速度進行運算。這個女人的可怕之處不在於她的美貌,而在於她那顆比任何精密儀器都要冷靜的頭腦。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他的語氣極其自然,粗糙的手掌極其順暢地覆上她的後腦勺,拇指在她的發際線處蹭了一下,“手涼了,先進屋。“
蘇晚晴沒有躲開他的手。
兩人走進廚房。
蘇晚晴在灶台前忙碌起來。她從櫥櫃裡取出昨天剩的半碗排骨湯底,又從空間裡極其隱蔽地取出一小把鮮嫩的菠菜和兩個雞蛋。菠菜是空間暖棚裡當天早上摘的,葉片翠綠得不像是這個季節該有的顏色。
她將菠菜焯水切碎,打散雞蛋,和排骨湯底一起下進鐵鍋裡。灶膛裡的火舌舔著鍋底,極其濃鬱的香氣在狹小的廚房裡迅速彌漫開來。
陸長風靠在廚房門框上,雙臂抱在胸前,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煤油燈的光映在她的側臉上,將那條清冷的輪廓線勾勒得極其柔和。她係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小臂。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晚晴。“
蘇晚晴手裡的鍋鏟沒停。
“嗯?“
“那個女人,如果查出來是軍區裡的人。“陸長風的聲音極其低沉,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厲,“我來處理。“
鍋鏟在鐵鍋裡翻了一下,菠菜蛋花在滾燙的湯底裡翻湧。
“處理是什麼意思?“蘇晚晴頭也沒回。
“該是什麼意思,就是什麼意思。“
蘇晚晴關了灶膛的風門,火勢減弱,湯麵的翻滾漸漸平息。她轉過身,靠在灶台邊,清冷的目光直直地撞進他深邃的黑眸裡。
“你是團長,不是劊子手。“她的聲音不高,卻極其清晰,“查出來之後,走什麼程式,報什麼級彆,都要按規矩來。你不能給自己留把柄。“
陸長風的下頜骨極其明顯地繃緊。
他盯著她看了三秒,眼底翻湧的暗潮逐漸被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壓了下去。
“好。“他的嗓音沙啞,“按你說的來。“
蘇晚晴轉回身繼續盛湯。
她知道陸長風不是在妥協,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達信任。這個男人在戰場上殺伐決斷從不猶豫,卻願意在她麵前收起所有的鋒芒,把決策權交到她手裡。
這種信任的分量,比任何甜言蜜語都重。
午飯後,蘇晚晴讓陸長風去補覺。
他昨晚一夜沒閤眼,即便體能再強悍,也需要休息。陸長風沒有爭辯,極其乾脆地躺上土炕,在蘇晚晴將棉被蓋到他胸口的三秒內就閉上了眼睛。
呼吸在半分鐘內變得綿長均勻。
蘇晚晴在炕沿坐了一會兒,確認他徹底睡沉了,才起身走出裡屋。
她回到廚房,關上門,蹲在櫥櫃前。
那個刻著“r“和“w“的粗瓷碗,和刻著“7“的粗陶罐並排放在最深處。她沒有動它們,而是從旁邊取出另一個碗,倒扣在案板上。
指甲在碗底極其輕微地劃動。
這一次,她刻下的不是字母。
是一串數字。
11-12。11-23。12-04。
老魏“消失“的三個日期。
她又在數字下方刻了一條短橫線,橫線下麵寫了一個問號的形狀。
12-15?
如果週期成立,五天後就是驗證的時刻。
她將碗翻過來,放回櫥櫃。三個碗罐並排,從外麵看就是普通的廚房用具,沒有人會想到翻過來看底部。
這是她的紙麵資料庫。在這個沒有電腦、沒有手機的年代,最安全的資訊儲存方式,就是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下午兩點,蘇晚晴繼續搭暖棚。
防水布已經覆蓋了骨架的頂部和三麵側牆,隻剩下朝南的一麵留作出入口。她用陸長風帶回來的桐油仔細地刷了頂部的接縫處,油脂在低溫下凝固得很快,形成了一層極其緻密的防水膜。
暖棚內部的溫度比外麵高了至少五度。
蘇晚晴站在暖棚裡,環顧四周。骨架穩固,防水布嚴密,通風口留在了東側的高處,可以在白天開啟換氣。地麵還是凍土,需要翻整之後鋪上培養基才能種植。
她走到東北角,蹲下身。
從這個位置看出去,透過防水布與地麵之間的縫隙,剛好能看到兩米外那根空心木柱的底部。
完美的觀察角度。
她用鐵鎬在東北角的凍土上刨了幾下,翻出一小塊凍得硬邦邦的土坷垃,堆在角落裡,做出“準備堆肥“的樣子。
從明天開始,她每天早晚各來一次,翻土、檢查、記錄。這個動作會在所有人的認知裡形成一個固定的模式——軍嫂在搭暖棚種菜,天經地義。
沒有人會注意到,她每次蹲在東北角的時候,視線都會穿過那道縫隙,掃過木柱的位置。
下午四點,天色開始暗下來。
北方冬天的白晝極其短暫,太陽在地平線上掙紮了不到八個小時就迫不及待地沉了下去。灰藍色的暮光從西邊壓過來,將整個軍區大院籠罩在一種極其沉悶的色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