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的軍靴鞋底,沾著一小片極其細碎的、與院子裡的積雪顏色截然不同的灰褐色泥土。
那種泥土的顏色,和院牆外那條偏僻小道上的凍土極其相似。
蘇晚晴的麵部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甚至在老魏回頭時,極其自然地衝他點了點頭,嘴角維持著極其得體的淺笑。
老魏的卡車發動,引擎聲在寂靜的雪地裡極其粗暴地炸開,然後漸漸遠去。
趙疤子依然站在院門外,紋絲不動。
蘇晚晴轉過身,走到暖棚骨架的東北角,蹲下來,用手指撥開那根空心木柱頂端的積雪。
木柱的位置沒有變化。
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沫,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看向老魏的卡車消失的方向。
晨光穿透雲層,在雪地上投下一道極其狹長的光帶。光帶的儘頭,是通往軍需倉庫的那條碎石路,路麵上留著兩道極其清晰的車轍印。
蘇晚晴收回視線,走進了廚房。
她關上門,從櫥櫃裡取出一個極其普通的粗瓷碗,倒扣在案板上。用指甲在碗底極其輕微地刻下了兩個字母。
r。
w。
“r“代表那枚蠟封上的印記,“w“代表老魏的姓氏拚音首字母。
她將碗翻過來,放回櫥櫃的最深處,和那個刻著“7“字的粗陶罐並排擺在一起。
灶膛裡的火苗跳躍了一下,將她清冷的側臉映照得極其明暗分明。
院門外,趙疤子的靴底在積雪上極其輕微地碾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嘎吱聲。
老魏的卡車引擎聲徹底消失在碎石路儘頭。
蘇晚晴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熱好的棒子麵粥,站在堂屋門口喝了一口。滾燙的粥水順著喉管滑下去,胃裡泛起一陣暖意。
她的視線越過院子裡堆成小山的積雪,落在暖棚骨架上。
兩卷防水布和兩桶桐油整齊地碼在骨架旁邊,軍綠色的帆布表麵沾著細碎的雪沫。老魏做事確實利落,東西送到就走,沒有多餘的寒暄。
但他右腳跨過門檻時那零點三秒的停頓,像一根極細的魚刺,卡在蘇晚晴的記憶皮層裡,吞不下去。
那片灰褐色泥土。
院子裡的土是黑色腐殖土,凍硬之後呈深灰色。軍需倉庫在軍區西南角,那一片全是水泥地麵。從倉庫到這個院子的碎石路,路基是碎石和黃沙的混合物。
沒有一處能沾上那種灰褐色的凍土。
唯一的來源,是院牆外那條偏僻小道。那條小道常年無人行走,兩側是未經翻整的原始凍土層,顏色正是那種介於灰與褐之間的暗沉色調。
老魏為什麼會走那條路?
從軍需倉庫開卡車過來,走主路是最近的,也是唯一合理的路線。那條偏僻小道連卡車都開不進去,窄得隻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除非他不是開車去的。
除非他在某個時間點,用腳走過那條路。
蘇晚晴將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轉身回了堂屋。
她坐在八仙桌旁,指腹摩挲著桌麵的木紋,大腦開始高速運轉。
老魏,五十出頭,後勤部軍需倉庫管理員。因物資損耗受過處分,被陸長風保下來。表麵上看,這是一個欠了人情、死心塌地跟著恩人乾的老實人。
但換一個角度。
一個在後勤部乾了十幾年的人,經手的物資數以萬計,卻因為“損耗“受處分。什麼樣的損耗能嚴重到上處分?是真的管理疏忽,還是有人刻意製造了這次“事故“,讓他背上處分,再由陸長風出麵保下,從而在陸長風身邊安插一顆看似忠誠的棋子?
蘇晚晴的眼底掠過一道冷光。
這個推演鏈條目前還缺乏證據支撐,但邏輯上完全成立。
她需要更多資訊。
上午十點,蘇晚晴開始動手搭暖棚。
她沒有叫趙疤子幫忙。一個人扛著防水布,踩著齊膝的積雪,一步一步走到暖棚骨架前。她的動作極其利落,先用鐵絲將防水布的邊角固定在骨架的橫梁上,再用木楔子把底邊釘進凍土裡。
防水布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軍綠色的帆布被她拉得極其平整。
趙疤子站在院門口,目光掃過來,又收回去。
蘇晚晴一邊固定防水布,一邊極其自然地觀察著院牆東北角的那根空心木柱。從暖棚骨架的位置看過去,木柱被積雪掩埋了大半,隻露出頂端一小截。
她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在不引起任何人懷疑的情況下,定期靠近那根木柱。
暖棚。
暖棚的東北角距離木柱不到兩米。如果她把暖棚的堆肥區設定在東北角,那麼每天翻堆肥、檢查土溫,都是極其自然的動作。沒有人會對一個搭暖棚種菜的軍嫂頻繁出現在院牆角落產生懷疑。
蘇晚晴嘴角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弧度小到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中午十一點半,陸長風準時回來了。
院門被推開的聲音極其沉悶。他高大的身軀跨過門檻,軍靴上沾滿了碎雪。他的第一個動作不是進屋,而是極其快速地掃視了整個院子,目光在暖棚骨架上停留了兩秒,然後落在蘇晚晴身上。
她正蹲在暖棚東北角,用鐵絲擰緊最後一個固定點。
陸長風大步走過去,二話不說蹲下來,粗糙的大手接過她手裡的鐵絲鉗。
“我來。“
他的手指極其靈活地將鐵絲擰成麻花狀,力道精準到剛好卡死,不多不少。這雙手在戰場上拆過地雷、縫過傷口,乾起這種粗活來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精細感。
蘇晚晴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沫。
“上午營部有什麼事?“
“例行彙報。“陸長風頭也不抬,聲音極其平淡,“另外,我讓通訊員去查了老魏最近三個月的出勤記錄。“
蘇晚晴的動作頓了一下。
“怎麼查的?“
“以年終物資盤點的名義,調了後勤部所有人的值班表和出入庫登記。“陸長風擰完最後一根鐵絲,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不隻老魏一個人的,是所有人的。這樣不會引起注意。“
蘇晚晴微微抬起下巴,對上他的目光。
這個男人的反應速度和判斷力,再一次重新整理了她的評估。他不僅執行了她“不要打草驚蛇“的策略,還主動做了資訊偽裝,將針對性調查包裝成常規工作。
“查到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