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那寬大滾燙的掌心裡輕輕勾勒的觸感,猶如一簇極其微弱卻精準的電流,瞬間擊穿了陸長風引以為傲的定力。
男人走在雪地上的軍靴猛地停頓了半秒。他沒有轉頭,那張冷硬鋒利的側臉在夕陽的餘暉下維持著絕對的冷峻,但揣在軍綠色大衣口袋裡的那隻手,卻以一種極其蠻橫的姿態驟然收緊。粗糙的指骨強勢地擠入蘇晚晴的指縫,將那個輕佻的勾指動作,徹底鎮壓成一個嚴絲合縫的十指緊扣。
翻毛皮手套的粗糙紋理在兩人緊貼的肌膚間製造出極其鮮明的摩擦感。西伯利亞的寒風捲起地上的碎雪,狠狠砸在路旁的白楊樹乾上,卻無法穿透這方寸之間不斷攀升的溫度。
蘇晚晴任由他握著,清冷的視線越過男人寬闊的肩膀,落在前方被夕陽拉長的影子上。
就在兩人掌心完全貼合的瞬間,蘇晚晴極其敏銳地察覺到了一道極其微弱的異常。陸長風左手腕那道陳年舊傷的位置,傳來一陣極其隱秘的痙攣。這並非普通的肌肉抽搐,而是一種帶著金屬質感的冰冷停滯。在蘇晚晴前世長達二十八年的基因科研生涯中,她隻在那些遭受過高能粒子輻射變異的實驗體身上,監測到過這種違背生物學常理的脈搏斷層。
空間靈泉水能夠修複他受損的細胞,卻無法徹底抹除那種未知輻射留下的基因錨點。那股潛伏的陰寒正在隨著京城之行的臨近,產生某種極其詭異的活躍共振。
蘇晚晴沒有出聲示警。她極其自然地調整了步伐的頻率,將自己指腹的溫度更深地貼向男人的脈搏,如同一個最高階彆的生物監測儀,將這段異常的頻段死死記錄在腦海深處。
“路滑,看著點腳下。”陸長風低沉沙啞的嗓音在風中響起,寬闊的身體極其自然地向她這邊傾斜了半寸,將迎麵吹來的寒風儘數擋在自己堅實的脊背之外。
兩人並肩向著紅星軍區的大門走去。
就在他們即將跨過那道崗哨時,一輛噴塗著軍綠色的解放牌郵政卡車轟鳴著從遠處駛來。沉重的輪胎碾壓過結冰的路麵,發出極其刺耳的碎裂聲。卡車在崗亭前急刹,揚起一片灰白色的雪霧。
“陸團長!嫂子!”站崗的哨兵立刻挺直腰桿,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郵政卡車的車窗搖下,穿著厚重軍大衣的郵遞員探出半個身子,將一個沉甸甸的綠色帆布郵包遞給崗亭裡的值班乾事。交接的過程中,郵包的搭扣意外崩開,幾封信件散落在被踩得極其堅實的雪地上。
陸長風的視線極其冷漠地掃過那些信件,並沒有停留。他攬著蘇晚晴的肩膀,正準備邁步走進大院。
蘇晚晴的目光卻在極其短暫的交錯中,精準地鎖定了一個跌落在雪坑邊緣的厚重牛皮紙信封。那個信封的材質明顯優於普通的公家信箋,封口處沒有使用常見的漿糊,而是滴落著一團暗紅色的火漆。火漆的印記並非上次那個雙螺旋暗紋,而是一個極其繁複的、由齒輪與大寫字母“y”交織而成的圖騰。
那個字母“y”的收筆處,帶著一種極具攻擊性的鋒利倒鉤。
值班乾事手忙腳亂地將信件撿起,嘴裡連聲嘟囔著這可是京城那邊直接發給軍區政治部的機密檔案。
蘇晚晴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那個齒輪與字母交織的暗紋,在夕陽下折射出冰冷的工業質感,將京城權貴的觸角具象化地釘在了這片偏遠的雪原上。葉家,或者說那個隱藏在葉家背後的龐大地下實驗室,顯然已經不再滿足於蟄伏,開始向紅星軍區的高層管理體係進行實質性的滲透。
這並非偶然的失誤,而是一場極其傲慢的火力偵察。
“怎麼了?”陸長風察覺到了她極其短暫的停頓,低頭看向她,深邃的黑眸裡立刻浮現出毫不掩飾的關切。
“沒什麼,隻是覺得今天的風比昨天硬了些。”蘇晚晴語氣平靜,極其自然地將話題引開。
陸長風沒有懷疑。他立刻將攬在她肩膀上的手臂收得更緊,高大的身軀幾乎將她整個人半抱在懷裡,加快了走向家屬院的步伐。
推開自家院門,那股獨屬於這個小院的寧靜與鮮活瞬間包裹了兩人。
屋簷下的冰淩在夕陽的折射下散發著極其溫潤的光澤。陸長風大步跨進堂屋,將手裡提著的幾個牛皮紙包穩穩地放在八仙桌上。他沒有立刻去生火,而是轉過身,極其熟練地替蘇晚晴解開那條純羊毛圍巾,又一顆顆解開她軍綠色呢子大衣的紐扣。
男人的動作極其輕柔,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他將帶著寒氣的外套掛在門後的木架上,這才轉身走進廚房,端出一盆一直溫在灶台上的熱水。
“先洗洗手,暖和一下。”陸長風將擰乾的熱毛巾遞到她手裡,粗糙的指腹極其克製地擦過她的手背,確認她肌膚的溫度已經恢複正常,這才暗自鬆了一口氣。
蘇晚晴接過毛巾,溫熱的水汽瞬間舒緩了被冷風吹得有些僵硬的神經。她走到八仙桌前,開始整理剛剛從供銷社買回來的年貨。
兩斤大白兔奶糖被包裹在極其粗糙的黃草紙裡。蘇晚晴解開纏繞的麻繩,將那些印著紅藍兩色兔子圖案的糖果倒進一個洗淨的玻璃罐子裡。
陸長風站在一旁,極其自然地剝開一顆奶糖的糖紙,將那顆散發著濃鬱奶香的白色糖塊遞到她的唇邊。
蘇晚晴就著他的手,將糖塊含入口中。極其醇厚的甜味在舌尖化開,衝淡了剛纔在軍區門口沾染上的那一絲政治傾軋的肅殺之氣。
她低下頭,視線極其隨意地掃過陸長風隨手放在桌麵上的那張半透明內層糖紙。
糖紙的邊緣有著極其不規則的機器裁切痕跡,但在那層半透明的糯米紙下方,極其突兀地印著一行藍色的出廠批次編碼。在這個物資匱乏、生產線極其落後的七零年代,供銷社裡的糖果包裝通常隻有簡單的生產日期,絕不會出現如此複雜的字母與數字組合。
蘇晚晴的瞳孔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了一次極其微小的收縮。
那行藍色的編碼是:76-rx-atc-09。
字首的數字和字母可以解釋為年份和紅星軍區的縮寫,但中間那個atc,卻讓蘇晚晴的神經中樞瞬間拉響了最高階彆的警報。
在二十一世紀的頂尖基因圖譜中,a代表腺嘌呤(adenine),t代表胸腺嘧啶(thymine),c代表胞嘧啶(cytosine)。這三個字母的組合,是構成dna序列最基礎的密碼子縮寫。而在這個連雙螺旋結構都尚未被大眾完全認知的七零年代,這三個字母絕對不可能以如此精準的排列方式,出現在一家普通糖果廠的出廠批次上。
這不是巧合。
這是一個極其隱秘的、利用民生物資流通渠道進行資訊傳遞的暗網坐標。那個隱藏在京城的地下實驗室,不僅滲透了軍區的政治部,甚至已經將觸角延伸到了基層供銷社的物資供應鏈中。他們在這個極其閉塞的年代,構建了一套遠超當前科技水平的物流追蹤體係。
“糖太硬了?”陸長風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極其短暫的僵硬,寬大的手掌立刻覆上她的後背,輕輕順了兩下。
“沒有,隻是突然想起,家裡好像缺個裝瓜子的笸籮。”蘇晚晴極其自然地將那張印著編碼的半透明糖紙捏在指尖,語氣裡沒有泄露半點情緒的波瀾。她轉過身,清冷的眼眸直視著男人的眼睛,將所有的銳利與算計極其完美地隱藏在那層明豔的表象之下。
陸長風胸腔震動,發出一聲極低的輕笑。他極其寵溺地捏了捏她的臉頰,嗓音醇厚:“明天我讓後勤部的老李用柳條編一個送來。你先去裡屋歇著,我去把爐子生起來。”
男人轉身走向西廂房,高大挺拔的背影透著一股能夠扛起所有風雨的絕對安全感。
蘇晚晴獨自站在漸漸暗下來的堂屋裡。
西廂房裡很快傳來了火柴劃破磷皮的刺啦聲,緊接著,橘紅色的火光透過半掩的房門,在斑駁的牆壁上投射出極其溫暖的剪影。爐膛裡的火苗舔舐著白樺木的邊緣,發出極其輕微的爆裂聲。她將那張印著藍色編碼的半透明糖紙折疊成極其平整的方塊,指腹緩緩壓過鋒利的摺痕,最終將其壓在了那本厚重的俄文發電機原理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