殼,將她從那個冰冷孤寂的無菌世界裡,徹徹底底地拽進了這充滿煙火氣的紅塵之中。
那些堅不可摧的心理防線,在這個男人滾燙的掌心裡化作一灘春水。蘇晚晴沒有躲避他極具侵略性的注視,而是順著他指腹摩挲的力道,微微偏過頭,將臉頰更加貼近他寬厚溫熱的掌心。這是一個極其罕見的、帶著全然依賴意味的姿態。
陸長風的呼吸猛地沉了幾分。他那雙深邃如寒潭的黑眸裡,瞬間翻湧起足以將人溺斃的暗流。他沒有得寸進尺地繼續索取,而是極度克製地收回手,替她將滑落到肩膀的羊毛毯重新掖好,連一絲冷風漏進來的縫隙都沒有留下。
“藥效應該差不多了。”蘇晚晴輕聲開口,打破了屋內過於濃稠的靜謐。
她從羊毛毯裡探出雙手,反客為主地拉過陸長風那隻塗抹了修複凝膠的左手。白瓷小罐裡的特製凝膠已經被粗糙的肌膚完全吸收,原本暗紅色、高高凸起的猙獰肉芽,此刻竟然奇跡般地平複了許多,顏色也褪成了極淡的粉色。
蘇晚晴低下頭,指尖沿著那道長長的刀疤走向,極其仔細地按壓檢查。
就在她的食指指腹滑過陸長風手腕內側的寸口脈時,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頓。
作為一個常年浸淫在最尖端生物基因領域的頂尖學者,她對人體各項體征的敏銳度遠超常人。陸長風的脈搏強勁有力,如同戰鼓般沉穩,符合一個巔峰狀態兵王的所有體能特征。但在那強健的跳動間歇,卻隱秘地夾雜著一種極其微弱的滯澀。
那絕不是舊傷癒合過程中的正常反應。那股滯澀感極冷,如同某種潛伏在血液深處的休眠晶體,在遭遇凝膠強效修複細胞的瞬間,產生了極度短暫的排斥。
蘇晚晴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她下意識地加重了指尖的力道,試圖捕捉那道轉瞬即逝的異常。但陸長風的脈象已經恢複了絕對的平穩,剛才那一瞬間的異樣快得如同錯覺。
“怎麼了?”陸長風敏銳地察覺到了她情緒的微小波動,反手握住她的指尖。
“沒什麼。”蘇晚晴壓下心底的疑慮,神色自若地抬起眼眸,“恢複得比我預期的要好。再用兩次藥,這道疤就能徹底平複。”
葉家那個地下實驗室裡培育出的克隆體,證明這個時代的暗處隱藏著遠超當前科技水平的基因實驗。陸長風常年執行極其危險的機密任務,接觸過無數未知的敵人。這微弱的脈搏滯澀,被她牢牢地鎖進了腦海的記憶中樞,列為最高階彆的待查事項。
陸長風並不知道她腦海中掀起的風暴。他看著手腕上那道幾乎淡去一半的舊傷,眼底閃過一抹極深的震撼,隨後化作滿腔的柔情。他沒有道謝,他們之間早就不需要這種客套的字眼。
他站起身,走到靠牆的五鬥櫥前。那裡擺著一台半舊的紅星牌電子管收音機。
粗糙的手指擰開旋鈕,“滋啦滋啦”的電流聲在空曠的屋內響起。陸長風熟練地除錯著波段,很快,一個字正腔圓的男播音員聲音穿透了風雪的呼嘯,清晰地傳了出來。
“……下麵播報一則內部簡訊。我國西南邊境地質勘探隊,於滇南哀牢山腹地遭遇罕見強磁場乾擾。勘探隊在異常區域采集到數株未知蕨類植物樣本,目前已交由科學院進行封存研究。該區域地形複雜,氣候多變,軍區已下達封山指令……”
這隻是一則極其枯燥的內部地質簡訊,夾雜在冗長的農業生產彙報中,極容易被人忽略。
然而,靠在羅漢床上的蘇晚晴卻猛地繃緊了脊背。
就在收音機裡播報出“哀牢山未知蕨類植物”這幾個字的瞬間,她腦海深處的【創世空間】毫無預兆地產生了一陣劇烈的震蕩。那是一種極其強烈的、類似於饑餓者聞到食物香氣般的渴望訊號。空間中心那口終年平靜無波的靈泉,竟然破天荒地翻湧起細密的浪花。
空間在渴望那種植物。
“滇南邊境……”蘇晚晴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震驚,狀似無意地開口,“你以前在那邊執行過任務?”
陸長風正在給爐子添柴的手微微一頓。他轉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回憶的凝重。
“去過。”他拍掉手上的木屑,走回床邊坐下,“四年前,留下這道疤的那次任務,就是在滇南邊境的密林裡。那地方很邪門,指南針進去就會失靈,常年籠罩著有毒的瘴氣。那裡的植物長得比北方高大數倍,很多連老獵人都叫不出名字。”
他頓了頓,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著蘇晚晴的手背,聲音壓得很低:“葉家早年在西南邊境發家,他們手裡那條走私違禁藥品的暗線,起點就在滇南。”
蘇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葉家的走私線、克隆體實驗室、陸長風四年前的舊傷、脈搏裡潛伏的極寒滯澀、以及空間對滇南未知植物的強烈渴望。這些看似毫不相乾的碎片,在這一刻,隱隱串聯成了一張巨大而深不可測的暗網。
她沒有繼續追問。有些事情,在沒有絕對的把握之前,過早揭開隻會打草驚蛇。
“把你的外套拿過來。”蘇晚晴轉移了話題,目光落在他隻穿著單薄襯衣的肩膀上,“爐子剛升起來,屋裡還是冷。”
陸長風從善如流地站起身,走到門後的衣架旁,取下那件厚重的軍綠色大衣。
就在他將大衣抖開,準備披到身上時,“吧嗒”一聲悶響,一個黑乎乎的物件從大衣內側的暗袋裡掉落出來,砸在青磚地麵上,滾到了八仙桌的桌腿旁。
那是一塊隻有半個巴掌大小的金屬殘片。邊緣呈現出被極度高溫熔化後又迅速冷卻的扭曲形態,通體漆黑,表麵沒有絲毫光澤,甚至連光線照在上麵都會被詭異地吞噬。
陸長風彎腰將其撿起,隨手放在了八仙桌上。
“這是什麼?”蘇晚晴的視線瞬間被那塊殘片吸引。
“昨晚在西郊實驗室爆炸現場撿的。”陸長風倒了兩杯熱水,語氣隨意,“當時葉大少那個蠢貨引爆了核心控製台,這塊碎片就炸飛在我的腳邊。我看材質特殊,順手揣進了兜裡,原本打算交給軍區兵工廠的老楊看看,結果今天一早趙強就來通報,讓我交接工作在家休息,就給忘了。”
蘇晚晴掀開羊毛毯,連鞋都沒顧上穿,赤著腳踩在冰冷的青磚上,徑直走到八仙桌旁。
陸長風眉頭一皺,大步走過去,直接將她打橫抱起,重新塞回羅漢床的羊毛毯裡,順手將那塊金屬殘片遞到了她手裡。
“地上涼,要看在床上看。”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蘇晚晴根本沒有在意他的訓斥。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裡的這塊金屬上。
觸手極寒。那是一種違背了物理常識的寒冷。這塊金屬被陸長風放在貼身的暗袋裡整整一個上午,又在這生了火爐的屋子裡放了半天,卻依然保持著一種如同萬年玄冰般的溫度。
更讓她震驚的是,這塊金屬的重量極輕,幾乎感覺不到分量,但硬度卻大得驚人。她嘗試著用意念連線【創世空間】裡的頂級物質分析儀,對這塊殘片進行掃描。
腦海中,代表著21世紀最尖端科技的分析儀螢幕上,瘋狂閃爍著紅色的警告字元。
【警告:未知高能物質。】
【元素週期表匹配度:0%。】
【內部結構:呈現雙螺旋晶體排列。】
雙螺旋晶體。
蘇晚晴的呼吸驟然停滯。在她的認知裡,雙螺旋結構隻存在於生物的dna分子中,絕對不可能出現在一塊非生命的金屬礦物裡。除非,這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金屬,而是某種利用極高科技手段,將生物基因與無機物完美融合的人造產物。
葉家那個簡陋的地下實驗室,絕對不可能造出這種東西。這塊殘片,隻可能是支撐那個實驗室運轉的核心能源,或者是從某個更高階彆的地方遺落下來的元件。
“看出什麼名堂了嗎?”陸長風看著她凝重的神色,低聲問道。
“一塊廢鐵而已。”蘇晚晴不動聲色地收回意念,將金屬殘片隨意地丟在矮幾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她抬起頭,衝著陸長風彎了彎唇角,“兵工廠的老楊估計也看不出什麼,不如留著給我當個鎮紙。”
“你喜歡就留著。”陸長風對她的話沒有任何懷疑。在他眼裡,隻要是她想要的東西,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也會想辦法摘下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狂風卷著雪花,將糊著高麗紙的窗欞打得簌簌作響。
屋內的紅泥小火爐重新散發出穩定而綿長的熱力。壺裡的水開了,頂著壺蓋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白色的水汽氤氳而上,給這寒冷的冬夜平添了幾分鮮活的暖意。
蘇晚晴靠在引枕上,視線越過跳躍的火光,靜靜地注視著正在往爐膛裡添柴的男人。
那塊漆黑的金屬殘片靜靜地躺在矮幾上,與收音機裡傳出的微弱電流聲遙相呼應。
她低頭,白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羊毛毯柔軟的邊緣。爐膛裡的火光在她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陸長風添完柴,極其自然地坐回她身邊,長臂一伸,連人帶毯子將她攬入懷中,下巴穩穩地擱在她的肩窩處。兩人的影子在青磚地麵上交疊,靜默地融入這漫長無邊的冬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