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很輕。
隻有薄薄的一頁。
但在蘇晚晴手裡,卻彷彿有千鈞重。
“速歸。”
這兩個字力透紙背,甚至能看出陸老爺子寫字時手腕的顫抖。
京城的天。
怕是要變了。
屋內的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
夕陽的餘暉已經散儘,夜色像濃稠的墨汁,從窗縫裡滲透進來,吞噬了最後一絲光亮。
隻有床頭那盞昏黃的台燈,撐起了一方小小的暖色天地。
“彆怕。”
陸長風抽走她手裡的信紙,隨手摺疊,塞進褲兜。
動作漫不經心。
彷彿那不是一道催命的急召,而是一張廢紙。
他伸出手,將蘇晚晴散落在臉頰邊的碎發彆到耳後。
指腹粗糙,帶著薄繭。
擦過她嬌嫩的耳垂時,帶起一陣細微的電流。
“京城的水再渾。”
“隻要有我在。”
“就不會濕了你的鞋。”
他的聲音很低。
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磁性,在寂靜的房間裡回蕩。
蘇晚晴抬起頭。
撞進他深邃如海的眸子裡。
那裡沒有驚慌,沒有焦慮。
隻有一如既往的沉穩,和幾乎要溢位來的寵溺。
那是她的定海神針。
“我不怕。”
蘇晚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
她伸出雙臂,環住他勁瘦的腰身。
臉頰貼在他胸口。
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咚。
咚。
咚。
每一聲,都像是最安穩的催眠曲。
“我隻是在想……”
她手指在他背後的脊柱溝裡輕輕滑動,隔著薄薄的衣料,感受著那緊繃的肌肉線條。
“我們剛回來,家裡還沒收拾好。”
“這一走,又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這裡雖然苦寒。
雖然偏遠。
但這棟紅磚小樓,這個充滿了煙火氣的小院子。
是他們真正的家。
是他們愛情萌芽、生長、開花的地方。
陸長風身軀微震。
他收緊手臂,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輕輕摩挲。
“會回來的。”
“等京城的事了了。”
“我們就回來。”
“到時候……”
他頓了頓,聲音裡染上了一絲暗啞的笑意。
“我們生一堆孩子。”
“把這院子吵翻天。”
蘇晚晴臉一紅。
伸手在他腰間軟肉上擰了一把。
“誰要跟你生一堆。”
“當我是豬嗎?”
陸長風低笑出聲。
胸腔震動,震得她耳膜發麻。
“一隻也是養。”
“一群也是放。”
“反正我有力氣。”
意有所指。
車速極快。
蘇晚晴還沒來得及反駁,就被他一把抱起,塞進了被窩。
“睡吧。”
陸長風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
“明天還要早起收拾東西。”
“今晚……”
他看著她警惕的眼神,無奈地勾了勾唇角。
“今晚放過你。”
“昨晚累壞了。”
蘇晚晴鬆了口氣。
確實。
昨晚又是“久彆勝新婚”,又是“生死時速”。
她的腰到現在還酸著。
要是再來一次,她真的會散架。
這一夜。
陸長風並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
他隻是緊緊地抱著她。
像是一條守護巨龍,守護著他的珍寶。
一夜無夢。
……
次日清晨。
蘇晚晴是被一陣誘人的香氣喚醒的。
那是小米粥特有的清香,混合著煎雞蛋的焦香。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
摸上去,一片冰涼。
顯然,陸長風已經起來很久了。
她坐起身,伸了個懶腰。
身上的痠痛感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懶洋洋的舒適。
這就是靈泉水的功效。
哪怕再累,睡一覺也能滿血複活。
穿好衣服,走出臥室。
隻見陸長風正端著兩個盤子從廚房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軍綠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下身是一條寬鬆的軍褲,顯得腿長逆天。
晨光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帥得讓人腿軟。
“醒了?”
看到她出來,陸長風眉眼瞬間柔和下來。
“去洗漱。”
“早飯好了。”
蘇晚晴乖巧地點頭,鑽進衛生間。
看著鏡子裡那個麵色紅潤、眼含春水的自己。
她忍不住勾起唇角。
這就是被愛的樣子吧。
哪怕前路未卜,哪怕風雨欲來。
隻要有他在。
每一天都是晴天。
早飯很簡單。
小米粥,煎雞蛋,還有一碟切得細細的鹹菜絲。
但蘇晚晴卻吃得格外香甜。
“剛才我去了一趟團部。”
陸長風一邊剝雞蛋,一邊說道。
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剝一件藝術品。
“請假條批下來了。”
“後天的火車。”
“這麼快?”
蘇晚晴有些驚訝。
“嗯。”
陸長風把剝好的雞蛋放進她碗裡。
“特事特辦。”
“而且……”
他眼神微微一冷。
“張偉的事,牽扯太大。”
“上麵不想讓我們繼續查下去。”
“讓我們回京城,也是一種變相的保護。”
蘇晚晴咬了一口雞蛋。
蛋黃流油,香氣四溢。
她點了點頭。
“也好。”
“敵暗我明。”
“與其在這裡被人放冷箭,不如回京城正麵硬剛。”
“對了。”
她突然想起什麼。
“既然要走,總得給相熟的人道個彆。”
“田嫂子那邊肯定要去。”
“還有……”
“我想去一趟供銷社。”
“買點特產帶回去。”
雖然她空間裡什麼都有。
但在這個年代,有些東西必須要有“出處”。
而且。
她想給陸老爺子帶點這邊的野山參和鹿茸。
這些東西,隻有這邊的供銷社纔有“門路”弄到。
陸長風皺了皺眉。
“我陪你去。”
“不用。”
蘇晚晴擺了擺手。
“你還有那麼多工作要交接。”
“而且……”
她眨了眨眼,笑得像隻狡黠的小狐狸。
“這裡是軍區大院。”
“光天化日之下。”
“誰敢動我?”
陸長風看著她自信滿滿的樣子。
無奈地歎了口氣。
“好。”
“但要注意安全。”
“早去早回。”
吃過早飯。
陸長風回團部處理公務。
蘇晚晴則簡單收拾了一下,背上那個軍綠色的挎包,出了門。
外麵的雪已經停了。
陽光很好。
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空氣冷冽清新,吸一口,整個肺腑都通透了。
蘇晚晴心情不錯。
她哼著歌,踩著積雪,往供銷社走去。
一路上。
遇到不少軍嫂。
大家都熱情地跟她打招呼。
“蘇醫生早啊!”
“嫂子這是去哪啊?”
昨晚醫院的事雖然封鎖了訊息。
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蘇晚晴力挽狂瀾、救活英雄的事跡,早就傳遍了整個大院。
現在。
她在這些軍嫂眼裡的地位,那是直線上升。
不僅是團長夫人。
更是救命恩人,是神醫。
蘇晚晴一一笑著回應。
舉止得體,落落大方。
既不傲慢,也不過分親熱。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貴氣,讓她在這一群穿著灰撲撲棉襖的軍嫂中,顯得鶴立雞群。
很快。
供銷社到了。
紅星軍區的供銷社不大。
也就是三間平房。
但這會兒人卻不少。
快過年了,大家都想著買點好東西囤著。
蘇晚晴擠進人群。
“同誌,我要兩斤紅糖,一斤大白兔。”
“還有那個野山參,給我拿兩支。”
售貨員是個胖乎乎的大姐。
一看來人是蘇晚晴,立刻笑成了一朵花。
“哎喲!是陸團長家屬啊!”
“有有有!都給您留著呢!”
說著。
手腳麻利地開始稱重打包。
就在這時。
一道尖銳刺耳的女聲,突然從身後傳來。
“喲。”
“這不是蘇知青嗎?”
“買這麼好的參,這是要補身子啊?”
“也是。”
“畢竟陸團長那麼強壯。”
“一般人可受不住。”
這話。
說得極不入耳。
帶著一股子濃濃的酸味和下流的暗示。
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蘇晚晴動作一頓。
她慢慢轉過身。
隻見一個穿著文工團軍裝、塗著大紅嘴唇的女人,正雙手抱胸,一臉挑釁地看著她。
林雪。
文工團的台柱子。
也是那個傳說中,對陸長風死纏爛打、非君不嫁的“白蓮花”。
蘇晚晴眯了眯眼。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來。
這離開前的最後一場戲。
有人趕著上來送人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