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誰的糟粕
碰頭會的結果，是當天晚上週大姐跑過來告訴溫知意的。
她一進院門就差點被門檻絆倒，扶著門框喘了半天，圍裙都歪了。
“小溫，你猜今天碰頭會上出了什麼事。”
溫知意正在灶台前煮粥，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先喘勻了再說。”
周大姐蹲到灶台邊上，一隻手扇著自己的臉，眼睛亮得像兩顆燈泡。
“方秀蘭在碰頭會上把後勤處的人懟回去了。”
溫知意攪粥的手停了一拍。
“劉國棟代表後勤處上去唸了一份通知，說近期發現駐地家屬院，存在個別人員利用封建糟粕手段給人看病的行為，要求大家提高警覺，自覺抵製。”
周大姐的嗓門越說越大，聲帶上的興奮壓都壓不住。
“他話還沒說完呢，方秀蘭就站起來了，就坐在第二排，當著一百多號人的麵站起來了。”
溫知意把鍋鏟擱在鍋沿上，轉過身麵對周大姐。
“她說了什麼？”
周大姐清了清嗓子，學著方秀蘭的腔調，聲音壓低了半度。
“她說，劉幹事，你說的那個封建糟粕，是不是指中醫草藥？”
“劉國棟在台上愣了一下，說組織上說的是封建迷信活動，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周大姐拍了一下大腿。
“然後方秀蘭就說了，她說，我偏頭疼十年了，省城醫院去了兩趟沒治好，衛生所的葯吃了一櫃子沒效果，溫知意同誌給我做了一個菊花枕頭，用的白菊花和決明子，兩味葯，都是中醫藥典上查得到的，我枕了一個月頭不疼了，劉幹事你告訴我，這是封建迷信還是中醫治病？”
溫知意站在灶台邊上，手指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劉國棟怎麼說的？”
“劉國棟的臉漲得跟豬肝似的，說這個需要上級核實認定，不是個人說了算的。”
周大姐的手在空氣裡一揮。
“結果方秀蘭還沒來得及接話，底下的陳嫂子就站起來了，說她手腕疼也是溫知意治好的，用的外敷藥包，威靈仙加透骨草加艾葉，三味葯她記得清清楚楚，回去以後還專門問過衛生所的人，都是正經中藥材。”
周大姐的嗓門又高了一截。
“然後孫小琴也站起來了，說她兒子發燒昨天晚上是溫知意給治的，煮了金銀花連翹蘆根湯，半夜燒就退了，她親眼看著溫知意把每一味藥材拿出來給她看的，藥名用量說得清清楚楚，比衛生所開方子還仔細。”
溫知意的手指從圍裙上鬆開了，擱在灶台邊沿上。
三個人。
三個她治好過的人，在碰頭會上一個接一個地站出來了。
“後來呢？”
周大姐嘿嘿笑了兩聲。
“後來老所長來了。”
溫知意的手指在灶台上收緊了一下。
“碰頭會開到一半的時候，衛生所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老所長拄著他那根柺棍走進來的，誰都沒請他，他自己來的。”
周大姐的聲音慢了下來，笑意收了，換上了一種帶著分量的認真。
“老所長走到台前麵，問劉國棟要了那份通知看了一遍，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說了一段話。”
溫知意的呼吸慢了半拍。
“老所長說，他在瀾山軍分割槽衛生所幹了二十年，經手的中醫藥方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溫知意同誌送到衛生所的每一批藥材他都親自驗過品相，她採藥的手法講究到他都挑不出毛病來，她用的每一味葯都是中醫正統藥理，有方可查有據可依。”
周大姐學著老所長的語氣，聲音蒼蒼的，每個字擲在地上像帶了鐵塊。
“他說，如果有人把中醫藥理叫做封建迷信，那他這個幹了二十年的衛生所所長也是封建迷信，請組織上一併審查。”
溫知意站在灶台邊上，手指按著灶台邊沿的磚麵，指甲陷進了磚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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