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偏頭疼
第三個來的人是方秀蘭。
溫知意正蹲在院子裡給兩個軍嫂裹藥包的時候，
聽到院門口傳來鞋跟敲在泥地上的聲音，清脆利落，節奏不緊不慢。
她沒抬頭。
方秀蘭穿著那件簇新的軍綠色棉襖站在院門口，
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碗，碗上麵蓋著一塊乾淨的白紗布。
溫知意把手裡的藥包遞給麵前那個腰疼的軍嫂，
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
走過方秀蘭身邊的時候，兩個軍嫂都側了側身，
叫了一聲方姐，方秀蘭微微點了一下頭，臉上的表情維持著一種得體的矜持。
院子裡隻剩下溫知意和她。
方秀蘭走進來，把搪瓷碗擱在石板上。
“雞蛋羹，我今天蒸多了。”
溫知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了一眼那碗雞蛋羹。
在1976年的物價體係下，一個雞蛋差不多等於兩毛錢，方秀蘭這一碗至少打了三個。
三營營長太太的手筆。
“謝謝方姐。”
方秀蘭在石板旁邊站了一會兒，手指在棉襖口袋上摸了兩下，像是在猶豫什麼。
溫知意沒有催她。
“溫知意。”
方秀蘭叫了她的全名，這是第一次。
“你上個月給我配的那個菊花枕頭，管用。”
溫知意微微點了一下頭。
方秀蘭的偏頭疼是老毛病了，上個月她路過溫知意院門口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
溫知意當天傍晚就送了一個菊花枕頭過去，裡麵塞的是白菊花和決明子，
安神清熱，專治肝陽上亢型的偏頭疼。
“昨天井台上那些話我聽到了。”
方秀蘭的手從口袋上拿下來，擱在身側，手指攥了一下又鬆開。
溫知意看著她。
方秀蘭的嘴角抿了一條線，下巴的角度還是那個微微仰著的姿態，
但她的眉心比平時鬆了一點，像是做完了某個決定之後纔有的那種放鬆。
“劉國棟他媳婦說你搞封建迷信，我在旁邊聽著沒吭聲。”
她停了一拍。
“但我回家以後想了一晚上。”
溫知意安靜地等著。
方秀蘭的手指在棉襖的布麵上捋了一下，把一根不存在的線頭理平了。
“我偏頭疼十年了，省城的醫院去了兩趟，衛生所的葯吃了一整櫃子，沒一個管用的，你給我塞了一個枕頭，我這一個月睡覺的時候頭不疼了。”
她的目光對上了溫知意的眼睛。
“你要是封建迷信，那治好我的頭疼也是封建迷信，我方秀蘭十年的毛病是被迷信治好的，你覺得我能認？”
溫知意的手指在褲縫上搓了一下。
“方姐……”
“你別叫我方姐，你聽我說完。”
方秀蘭的聲音不大，但聲帶上綳著一股勁兒，
那股勁兒溫知意在她身上從來沒見過。
三營營長太太平時端著的那層矜持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底下露出來的東西比矜持硬得多。
“今天下午家屬院要開碰頭會，後勤處派人來講關於清查封建迷信活動的事，我去。”
溫知意的眉頭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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