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五十三
正月十五剛過,天氣沒有明顯回暖,但日照時間長了一些,
下午三點鐘的陽光已經能把牆角曬出一小片暖意了。
溫知意每天傍晚在灶台前寫評估記錄,已經成了固定的習慣。
這天她攤開那疊已經寫了大半的黃紙,在最新一行寫下了一個數字。
五十三。
霍長淮今天主動開口說話的總次數是五十三次。
比七天前多了將近一倍。
其中包含完整句子的有四十一次,帶有邏輯判斷的有二十六次,涉及情感表達的有三次。
三次情感表達分別是:早上她打了個噴嚏,他問她是不是著涼了。
中午她切菜的時候小刀劃了一下手指,他讓她把手伸出來看了看。
下午她背柴回來的時候,他從她手裡把背簍接了過去。
如果嚴格按照臨床標準,第三次勉強算肢體行為而非語言表達,
但他接背簍的時候說了一句“你背不動”。
這三個字算不算情感表達,在學術論文裡大概可以吵一整個研討會。
溫知意把鉛筆擱在紙上,手指揉了揉太陽穴。
“你又在寫我的東西。”
聲音從桌對麵傳過來,不輕不重,帶著一種已經習以為常的口氣。
溫知意抬頭,霍長淮坐在桌子對麵,手裡捧著一份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舊報紙,
報紙遮住了半張臉,露出來的那一雙眼睛正看著她。
“嗯。”
“今天記了多少?”
“五十三。”
霍長淮把報紙翻了一麵,紙麵嘩啦響了一聲。
“數少了。”
溫知意的鉛筆從紙上滑了一下。
“什麼?”
“你出門背柴的時候,我在院子裡跟老周說了兩句話,加上他來送鹽的時候回了他一句,應該是五十六。”
溫知意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也在數?”
霍長淮把報紙放下來,疊好擱在旁邊。
“你每天坐這兒寫半個小時的東西,我又不是瞎的,寫的什麼猜都猜得到。”
溫知意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那些黃紙,字跡歪歪扭扭,
資料項七零八落,比起她上輩子寫的正規臨床記錄差了十萬八千裡。
“那你還讓我記。”
“你記了才安心。”
霍長淮把手臂擱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麵上慢慢叩了一下。
“你安心了,我才安心。”
溫知意的手指攥著鉛筆,指節的力度變了一下。
窗外有一陣風灌進來,把灶台上的火苗吹得歪了一歪,投在桌麵上的光影明明滅滅。
“你今天的情感表達次數是三次。”
溫知意低著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聲音盡量維持著客觀的調子。
“剛才那句算第四次。”
霍長淮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拍。
“哪句?”
溫知意的鉛筆在紙麵上劃了一道。
“你安心了,我才安心。”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灶台裡的柴火塌了一塊,
火星子竄起來又落下去,在黑暗的灶膛裡悶了一聲響。
霍長淮沉默了幾秒鐘。
“那你寫上去了?”
“寫了。”
“怎麼寫的?”
溫知意的鉛筆尖在紙麵上懸了一會兒,最終落下去,
寫了一行字,然後把紙往他的方向推了一下。
霍長淮低頭看了一眼那行字。
紙上寫的是:
主動使用情感關聯性表述,主語為自身,指向物件為評估者,性質待定。
他把那一行字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溫知意看不太懂的東西。
“性質待定。”
他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聲音沉沉的,像石頭丟進了水裡。
“你到現在還沒定?”
溫知意握著鉛筆的手指收了一下。
“你想讓我定成什麼?”
霍長淮看了她三秒,那三秒鐘裡他的目光非常穩,
穩到讓溫知意想起他蹲在院子裡種蒜的時候,一顆一顆地按進泥土裡,那種不緊不慢的,控製到極致的專註。
“你是大夫,你說了算。”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站起身走到灶台邊,
把快要滅的火撥了撥,加了一根細柴進去,火苗重新攀上來,把半間屋子照暖了。
溫知意坐在桌邊,看著他蹲在灶台前撥火的背影。
軍大衣蓋不住的後頸上,那條最大的舊傷疤從衣領裡探出一截尾巴,在火光裡忽明忽暗。
她低頭在黃紙的最後一行劃掉了“性質待定”四個字,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了另一行。
寫完之後她把紙翻過去扣在桌麵上,鉛筆擱到一邊。
火光裡霍長淮的背影一動不動,像是在認真看火,又像是在等什麼東西。
“五十六。”
溫知意出了聲。
“你說的對,是五十六,我改過來了。”
霍長淮的後背動了一下,沒回頭。
“嗯。”
溫知意的手指按在扣著的黃紙上麵,紙背貼著桌麵,上麵那行新寫的字誰也看不到。
那行字寫的是:
第四次不是情感表達。
是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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