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行距
初十剛過，冰雪化了一層又凍了一層，院子裡的泥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溫知意蹲在院門口翻老周借來的那本舊曆書，數日子，盤算節氣和種菜的時間視窗。
霍長淮在院子角落翻地。
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一把鐵鏟，把凍了一冬的泥土一鏟一鏟地翻開來，
動作不快，但節奏極其均勻，每一鏟之間的間隔一模一樣，像節拍器在打拍子。
溫知意最開始沒在意，以為他是活動身體，翻了個把小時之後，她站起來走過去看了一眼。
然後她的腳步就定在了那裡。
翻好的泥地被劃成了整齊的壟，每兩條壟之間的間距目測完全一致，
壟脊的高度也統一到了同一條水平線上。
溫知意蹲下去，手比了一下兩條壟之間的寬度，又挪到旁邊比了一下，再挪了一組。
分毫不差。
她抬頭看他。
“你量過了？”
霍長淮把鐵鏟杵在地上，拿袖子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不用量，手肘到指尖的長度是固定的，鏟麵的寬度也是固定的，壟間距定在兩個鏟麵寬加一個手掌，夠白菜根係橫向擴充套件。”
溫知意盯著那些精確到讓人不舒服的壟行看了半天，
不知道為什麼，喉嚨裡湧上來一股酸澀。
她把那股酸澀咽回去。
“種白菜？”
“白菜，蘿蔔。”
霍長淮用鏟尖在壟上戳了一個小坑，深度大概三公分。
“開春回暖之後下種，白菜在東邊三壟，朝陽麵，日照時間長。”
他鏟尖一偏，指了指西邊。
“蘿蔔在西邊兩壟，半陰處也能活，根莖類不挑光照。”
溫知意站在那裡，看著他用一把破鐵鏟和一雙手，
在一個不到十平方的院角裡規劃出了一塊堪比教科書的示範菜地。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棉襖口袋裡摸出一截鉛筆頭和一張皺巴巴的紙，
蹲在旁邊把他剛才說的間距資料記了下來。
霍長淮歪了一下頭看她。
“記這個幹什麼？”
“留底。”
溫知意寫完最後一個數字，把紙折起來塞回口袋。
“你今天說的話加起來快有五十句了。”
霍長淮握著鏟柄的手停了一拍。
“你在數我說話的次數？”
“專業習慣，你介意嗎？”
霍長淮看了她兩秒，眼睛裡有一種很難描述的光，
不像是在審視，更像是在辨認某種他不太熟悉的東西。
“不介意。”
他蹲下來繼續挖坑，鐵鏟在泥裡翻出一塊拳頭大的石子，
他伸手把石子揀出來擱在旁邊，手指上全是黃泥。
“你平時也是這樣對你那些……病人的？”
溫知意的鉛筆頭在紙麵上頓了一下。
他第一次用了“病人”這個詞來定義自己和她之間的關係。
準確地說，是在試探這個關係的邊界。
“以前是。”
溫知意把鉛筆頭收起來，蹲到他旁邊，拿手幫他把壟脊上鬆散的泥土拍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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