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地圖
初七,溫知意從後山采了一背簍的柴胡和黃芩回來,
還沒進院門就看見院子裡的泥地上多了東西。
她站在門口,背簍的繩子從肩膀上滑下來,滑了半截掛在胳膊彎裡。
整個院子的地麵被清掃過了,掃得乾乾淨淨,連石頭縫裡的枯葉和草屑都剔出來了。
然後在那片平整的黃泥地上,用一根樹枝,畫滿了線條。
溫知意把背簍擱在門邊,蹲下來仔細看。
她的手指懸在地麵上方,一條線一條線地描過去,越看越慢,越看手指越僵。
這是一張地圖。
等高線,河流走向,道路標註,製高點圈標,射界扇麵,一樣不少。
範圍涵蓋了整個家屬院周圍三公裡以內的地形,北到訓練場,
南到後山採藥的那條路,東到衛生所,西到通往縣城的公路岔口。
每一條線的粗細都有講究,等高線用細線,道路用粗線,
河溝用波浪線,製高點用三角標記。
而且所有的標註都帶著距離數字,不是大概的估算,是精確到個位數的步測資料。
溫知意蹲在地上看了很久,膝蓋都酸了才站起來。
霍長淮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遞給她。
“你什麼時候畫的?”
“你走了以後。”
溫知意接過水杯,手指碰到他的指節,微涼的。
“你出去量了?”
霍長淮靠在門框上,手臂抱在胸前,下巴朝院子裡那張地圖的方向偏了一下。
“沒出院子。”
溫知意端著杯子的手頓住了。
“你在院子裡,畫了方圓三公裡的地形圖,精確到步測距離。”
她的聲音在每個字上都停留了一瞬。
“沒有出去實地勘測。”
霍長淮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不太理解她為什麼要重複這件事。
“來的時候看過一遍。”
“什麼時候來的?”
“三年前,從前線調回來的那天。”
溫知意的手指在杯壁上緊了緊。
三年前,他被從前線送回來的那天,精神狀態已經是崩潰的了,
整個人在發作和昏厥之間反覆搖擺,老周說他是被人架著抬進院子的。
就那一趟路,他把沿途三公裡的地形全記下了。
記了三年,畫出來的精度連誤差餘量都標了。
“你看看有沒有什麼畫得不對的。”
霍長淮的語氣很隨意,像是請她幫忙檢查一份作業。
溫知意把杯子擱在門檻上,走回院子中間蹲下來,手指在地圖上一個位置點了一下。
“從衛生所到後勤處這段路,中間有個斜坡,你畫的坡度好像比實際的緩了一些。”
霍長淮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腦袋湊過來看她指的位置,兩個人的肩膀幾乎貼上了。
他的頭髮蹭到了她的耳朵邊,帶著一股皂角的淡味和柴火的煙氣。
溫知意的耳尖熱了一下,沒有躲。
“那個坡度我猶豫過。”
霍長淮的聲音就在她耳邊,低沉的,帶著喉音的震動。
“當時坐在擔架上,擔架的傾斜角和地麵坡度之間有一個差值,我按擔架的傾斜角減去人體重心偏移量估算了一下,誤差可能在兩到三度。”
溫知意轉過頭看他。
兩個人的臉湊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裡每一根血絲的走向。
那雙眼睛是清的,清得像這個冬天山頂上最冷的一汪泉水。
“你躺在擔架上,被人抬回來,一路在算坡度。”
霍長淮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也沒有對這件事做出任何解釋。
在他的世界裡,這件事大概不需要解釋。
地形永遠是第一要素,任何時候,任何狀態下,不例外。
溫知意把視線從他的眼睛上移開,移到院子裡那張地圖上麵,
手指在地麵的線條上慢慢劃過。
“你知道軍分割槽存檔室裡那張駐地周邊的戰術地形圖嗎?”
“知道,62年的老圖,比例尺一比五萬。”
溫知意的手指在一個三角標記上停住。
“你這張比那張精確。”
霍長淮沒有接話,但他蹲在她旁邊的膝蓋微微朝她的方向偏了一點,
兩個人的小腿差一根指頭的距離就要碰上。
院牆外麵傳來周大姐嗷嗷叫著喊老週迴家吃飯的聲音,整條巷子都聽得到。
溫知意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泥,手指在一條等高線上麵多留了一拍。
“畫完了別擦,晾著。”
“不擦到晚上就看不清了。”
“我找紙來抄一份。”
她轉身往屋裡走,身後傳來他站起來的聲音,膝關節彈了一聲。
“溫知意。”
她在門口站住,回頭看他。
霍長淮站在那張畫滿了線條的泥地中間,逆著午後的光線,整個人被光勾了一層輪廓。
他的眉骨很高,投下來的陰影把眼窩襯得更深了,
嘴唇仍舊是抿著的,但嘴角的線條和前幾天相比又鬆了那麼一點點。
“你說的教你聽槍聲,什麼時候開始?”
溫知意扶著門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等我把你這張圖抄完。”
霍長淮點了一下頭,彎腰把擱在門檻上的那杯水拿起來,走過來遞到她手裡。
杯壁上還有餘溫,是他一直用手掌捂著的。
溫知意接過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掌根那一小塊麵板,是熱的。
她低頭喝了一口水,水溫剛好。
“你一直捂著?”
“你背簍裡的東西不輕,背了幾裡山路,手該是涼的。”
溫知意把杯子端在手裡,盯著杯口上方飄散的那一縷水汽看了好幾秒,
纔拿杯子抵住自己的嘴唇,擋住了嘴角一個收不住的弧度。
他沒看見。
或者看見了,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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