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來信
初一剛過，家屬院的年味還沒散乾淨，
巷子口的紅紙鞭炮皮被風捲成一團一團的，糊在凍硬的泥地上。
溫知意一大早去衛生所給趙蔓芝送了一碗餃子湯，
回來的路上經過院門口，老周正蹲在牆根底下嗑花生，看見她就站起來了。
“嫂子，有你的信。”
他從棉襖內兜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信封的角被壓得皺巴巴的，像是在他兜裡揣了好一會兒。
溫知意接過信封，第一眼看到的是上麵的字。
筆跡纖細端正，起筆收筆的習慣帶著一種被嚴格訓練過的規矩感，
橫平豎直，一絲不苟。
她的手指在信封邊緣停了兩秒。
這個字跡她認識。
不是從原身殘留的記憶碎片裡認出來的，是從那封被塞在原身行李底層的，
被墨漬塗抹過收件地址的舊信上認出來的。
溫知音。
溫知意把信封翻過來，背麵沒有落款，但郵戳蓋了兩個章，
一個是寄出地的，字跡模糊，勉強能辨出“寧川”兩個字，
另一個是到達戳，日期是三天前。
年前寄的，趕著年關到的。
“誰寄來的？”老周探了探頭，好奇心寫滿了臉。
溫知意把信封揣進棉襖口袋裡，沖他笑了笑。
“一個親戚。”
老周哦了一聲，沒再多問，又蹲回牆根嗑他的花生去了。
溫知意進了院子，腳步不快不慢，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推開屋門的時候，霍長淮正坐在桌邊，
手裡拿著一截木炭在紙上畫什麼東西，聽到門響抬了一下頭。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動作很快，但溫知意知道，
他已經把她此刻所有的微表情都收進去了。
溫知意把背簍擱在灶台旁邊，從口袋裡摸出那封信，
走到桌邊坐下，把信封放在桌麵上。
霍長淮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麵，然後移到她臉上。
“誰的？”
“我姐。”
溫知意的聲音很平，兩個字掉在桌麵上，乾乾淨淨的，不帶任何情緒。
霍長淮的手指停在木炭尖上，捏著沒動。
他沒有說話，但他放下了手裡的木炭。
溫知意知道他在等。
她用拇指沿著信封的封口慢慢撕開，動作很仔細，沒有撕壞紙麵。
信紙抽出來，對摺著，展開之後是滿滿兩頁。
溫知意從頭看到尾。
霍長淮坐在對麵，一直沒出聲。
屋裡隻有灶膛裡炭火偶爾劈啪的細碎聲響，和信紙翻頁時輕微的沙沙聲。
溫知意看完了。
她把信紙合上，放在桌麵上，手指按著紙邊，沒有鬆開。
“她說什麼了？”
霍長淮的聲音不高，語氣裡沒有催促，隻是一個很自然的詢問。
溫知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按在信紙上的手指，指尖因為用力微微發白。
“她問我過得好不好。”
霍長淮沒接話。
溫知意把信紙又翻開了一次，指尖點在第一段的開頭。
“她說，聽說我嫁了人，一直不放心，之前家裡情況特殊沒能聯絡，現在年過了想問問我的近況。”
她的聲音很輕，語調平得像水麵。
“還說如果我在那邊有什麼困難，可以寫信告訴她，她會想辦法。”
停了兩秒。
“最後問了一句，家裡以前的東西，書啊筆記啊，我這邊還留著多少。”
霍長淮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
溫知意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目光。
“這封信有問題。”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攥著信紙的指節收緊了一點。
霍長淮微微偏了下頭，示意她繼續說。
溫知意把信紙翻到第二頁，指尖壓在最後一段話上。
“我爹是大學教授，運動的時候被打成右派，下放勞改，到現在都沒訊息。我姐在那之前就已經跟家裡劃清了界限，嫁進了體製內。”
她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嚼得很碎。
“她嫁的人家在寧川，七零三部隊家屬大院，信紙背麵塗掉的那個地址就是這個。”
霍長淮的眉鋒動了一下。
七零三，通訊技術部隊，他當然知道。
“她上一封信，你看過的，口氣比刀子還硬，叫我簽字斷關係，從此以後不要再提溫家。”
溫知意的聲音在這句話的尾巴上頓了一拍。
“前後不到兩個月，態度翻了個個兒，突然關心起我過得好不好了。”
她抬起頭看著霍長淮。
“你覺得，為什麼？”
霍長淮看了她三秒。
“因為有什麼東西變了。”
溫知意的嘴角牽了一下，不算笑。
“對，有什麼東西變了。”
她把信紙摺好，壓在搪瓷缸子底下。
“變的不是她對我的感情。”
灶膛裡一截炭塌了下去，火星子蹦了兩顆出來，落在灶台邊緣滋滋地滅了。
溫知意站起來去灶前添柴，蹲下來的時候背對著霍長淮，聲音悶在棉襖領口裡麵。
“變的是外麵的風向。”
霍長淮沒有追問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坐在那裡，手指慢慢轉著那截木炭，眼睛一直看著她蹲在灶台前麵的背影。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很低。
“那你打算怎麼辦？”
溫知意往灶膛裡送了一根柴火，火苗舔上來的時候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先想想，再說。”
她沒有回頭。
但她的手指在柴火的粗糙樹皮上捏了很久，指腹被劃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窗外的風穿過院牆，嗚嗚地響了一陣，把窗台上那枝冬青的葉子吹得打了個旋。
桌上那封信被搪瓷缸子壓著，白色的信紙邊角露出一截，
在關不嚴的窗縫漏進來的冷風裡，細微地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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