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年夜飯
除夕這天，溫知意起得比往常更早。
天還沒亮她就摸黑爬起來燒了一鍋水，把昨晚包好的餃子從竹匾上一個一個揀進鍋裡。
水開了，餃子翻著白肚皮浮上來，她拿勺子輕輕推了推，
灶膛裡的火光把她的臉照得暖融融的。
霍長淮醒的時間也比平時早。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靠在牆上等她端飯過來，
而是自己起身走到灶台邊上，從她手裡接過勺子。
“我來盛。”
溫知意讓了讓位置，側身去拿碗。
兩個人的手臂在灶台前麵交錯了一下，
她的指背蹭過他的袖口，棉布底下的小臂溫度偏高，不像剛起床的人。
他應該已經醒了很久了。
溫知意把兩個搪瓷碗遞給他，他一勺一個往碗裡撈餃子，撈得很仔細，每一個都沒破皮。
她把碗端到桌上擺好，又回灶台前把昨天燉了一夜的蘑菇白菜湯盛出來。
湯不濃，但熬了一整夜的菌子香氣已經完全滲進了湯底，
揭開鍋蓋的時候，熱氣裹著鮮味一起撲上來。
她還用最後一點紅糖和高粱米熬了一小鍋甜粥。
高粱米不夠白，粥的顏色偏暗，但紅糖的甜味讓它聞起來有一種粗糲的溫暖。
最後一樣東西是一碟鹹菜。
是周大姐前天送來的自家醃的蘿蔔乾，切成薄片碼在碟子裡，上麵淋了幾滴辣椒油。
溫知意把所有的菜一樣一樣地擺到桌上，然後退後一步打量了一下。
桌麵不大，擺滿了也就巴掌大的幾樣東西。
餃子，蘑菇湯，甜粥，鹹菜。
跟任何一個正常人家的年夜飯比起來，寒酸得不像話。
但桌上鋪著的那張紅紙是新的，窗戶上貼著的窗花是她用剪子一刀一刀鉸出來的，
門框上的對聯墨跡還沒完全乾透，每一個歪歪扭扭的字都寫得用力到紙背都洇了。
她站在桌邊，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
“好了，開飯。”
霍長淮坐在桌前，沒有馬上動筷。
他的目光從碗裡的餃子上移開，掃過蘑菇湯，掃過甜粥，掃過那一小碟鹹菜，
掃過桌上的紅紙，掃過窗戶上的窗花。
最後落在門框上那副對聯上。
舊歲已去無須顧。
新年將至萬事寬。
他盯著那四個橫批的字看了很久。
否極泰來。
溫知意在他對麵坐下來，給自己盛了一碗粥，吹了吹，喝了一口。
“新的一年了。”
她把碗放在桌上，手指環著碗沿，聲音不高，像在跟一個人說一件頂要緊的事，又像在自言自語。
“不管以前怎麼樣，以後會好的。”
院牆外麵響起了鞭炮聲，劈裡啪啦的，從家屬院的東頭一直炸到西頭，
有孩子在尖叫，有女人在笑罵，有男人在扯著嗓子喊過年好，
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熱鬧得像要把這座山穀都掀翻。
而這間小小的屋子裡很安靜。
灶膛裡的柴火偶爾發出一兩聲細碎的劈啪，
和外麵震天的鞭炮聲比起來，輕得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響。
霍長淮在桌對麵坐著，兩隻手擱在桌沿上，手指鬆鬆地交疊在一起。
他看著她。
溫知意從來沒被他用這種目光看過。
不是之前那種在黑暗裡，確認她存在的警覺審視，
不是在灶火旁偷偷打量她指尖和手腕的隱秘注視，
不是在她轉身時落在她後背上的沉默追隨。
他在看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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