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等的人
溫知意離開郵電所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她騎著那輛鏈條鬆垮的舊自行車拐出主街，經過供銷社門口時餘光掃了一眼，
門口的長凳上坐著一個嗑瓜子的中年男人，戴著棉帽，帽簷壓得很低。
她蹬了兩圈車子過去，沒有回頭。
但她記住了那個人的鞋。
一雙半新的軍用膠鞋，鞋幫上沾著紅土泥點，
那種泥點的顏色和顆粒質感，跟縣城主街上的碎石子路麵不是一個來源。
是山路上的土。
溫知意的手指在車把上收緊了一下，蹬車的節奏沒變，
穩穩噹噹地騎過了供銷社，騎過了糧站，騎上了出城的碎石路。
風從山穀口灌過來，把她棉襖的下擺吹得翻飛，冷得她耳朵尖生疼。
騎出縣城大約兩裡路的時候，她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裝作看路辨方向的樣子左右張望了一下。
身後空蕩蕩的，沒有人跟上來。
但那雙軍用膠鞋的畫麵還留在她腦子裡，清晰得像用刀刻上去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蹬上車繼續騎。
剩下的十六裡山路她騎了將近一個小時，到軍分割槽駐地大門口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西邊的山頭隻剩一線暗紅色的餘暉，像被人用手指抹開的血痕。
哨兵檢查了她的通行條放行，她推著車穿過操場邊的土路往家屬院的方向走。
霍長淮靠在院牆的拐角處站著，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圍巾繞了兩圈，隻露出眉眼。
他手裡沒拿任何東西，兩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肩膀靠著牆麵，
但脊柱是直的，重心落在前腳掌上，隨時可以起步的姿態。
溫知意推著車走到他麵前。
“說了天黑之前回來的。”
霍長淮的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她的手上，再掃到車把上她手指的位置，最後落在她棉襖的前襟。
他從牆上直起身來，伸手接過自行車的車把。
手指碰到車把的時候蹭了一下她的指節，他的指尖很燙，
像在外麵站了很久之後被自己的體溫捂出來的熱度。
“多久了？”
溫知意看著他把車支在院牆根底下，動作利索得不像一個還在康復期的人。
“什麼多久？”
“你在這兒站了多久？”
霍長淮把車支好了，轉過身看了她一眼。
“沒多久。”
溫知意掃了一眼他腳邊的地麵，那片泥地上他站著的位置，
已經被腳底的熱度烘出了一小圈淺淺的印子，凍土解凍的顏色比周圍深了一個色號。
至少站了一個小時。
她沒有拆穿他。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院門，老周從隔壁探出頭來看了一眼，
見霍長淮跟在溫知意後麵進了屋，縮回腦袋去了。
溫知意把背簍擱在灶台邊上，搓了搓凍僵的手指。
霍長淮已經走到灶台前麵了，灶膛裡的火還留著底子，
他拿起火鉗子撥了兩下，底下的紅炭翻上來，熱氣撲了一臉。
他往灶膛裡添了兩根乾柴，火苗躥起來，灶台前麵立刻暖了一圈。
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她，什麼都沒問。
溫知意在灶台另一邊蹲下來烤火，手指伸到火苗邊上，僵硬的關節慢慢恢復了知覺。
“見到他了。”
霍長淮的手指在火鉗子的鐵柄上攥了一下。
“人瘦了很多，右肩受過的傷恢復得不好，右胳膊基本不太用了，平時寫字端東西都用左手。”
溫知意把手翻過來烤另一麵，火光把她的掌紋照得清清楚楚。
“但人是完整的，腦子清楚，眼睛裡有光。”
霍長淮蹲在她對麵，火鉗子橫擱在膝蓋上，
灶火映在他臉上，顴骨的陰影隨著火苗的跳動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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