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山縣城離軍分割槽駐地十八裡山路,溫知意天沒亮就出了門。
老周給她借了一輛後勤處的舊自行車,輪胎癟了一半,
鏈條鬆得嘩啦響,騎在凍硬的土路上顛得骨頭都要散架。
她懷裡揣著衛生所的藥材採購清單,背上背著一個竹編背簍,
簍子裡是三包分裝好的成品藥材,黃芩,柴胡,半夏,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上麵貼著寫好的標籤。
這是她去縣城的理由。
到縣城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冬天的陽光稀薄,
照在縣城唯一那條鋪了碎石子的主街上,把兩排低矮的磚瓦房頂映出一層灰白色。
瀾山縣城不大,從東頭走到西頭用不了二十分鐘,一個供銷社,一個糧站,一個郵電所,
一個縣革委會的院子,就是全部的公共設施了。
溫知意先去了醫藥站,把採購清單交給櫃檯後麵一個打瞌睡的大姐,
等她磨磨蹭蹭地蓋了個收訖章,這才騎著自行車調頭往郵電所的方向走。
郵電所在主街的西段,一間不大的磚房,門口歪歪斜斜地立著一根電線杆子,
電線從桿頂拉進屋裡,門上方釘著一塊掉了漆的木牌子,郵電所三個紅字隻剩了半個郵字還看得清。
溫知意把自行車支在門口,理了理背簍的帶子,推門進去。
屋子裡光線暗沉沉的,一張櫃檯把前後隔成兩半,櫃檯上麵擺著一個落滿灰的木頭信箱,
旁邊是一摞沒拆封的舊報紙,信箱上方的牆上貼著一張郵資價格表,邊角都捲起來了。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人。
溫知意的腳步在門檻上停了半拍。
那個人很瘦,瘦到軍綠色的舊棉襖套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一樣,
領口敞著,露出裡麵一件洗到看不出顏色的秋衣。
他低著頭在一個本子上寫東西,鉛筆握在左手裡,右手擱在桌麵下麵看不見,
但從右肩明顯低了一截的肩線可以判斷,那條胳膊的活動能力有問題。
頭髮剃得很短,露出後腦勺上一道蜿蜒的疤痕,從右耳後方一直延伸到頸窩。
溫知意走到櫃檯前麵,把背簍從肩上卸下來擱在地上。
“同誌,我想寄一個包裹。”
那個人抬起頭來。
溫知意看到了一張很年輕的臉,二十五歲,眉骨很高,
眼窩有點深,眼皮耷拉著,像是長期睡眠不好的人纔有的那種倦態。
但眼珠子是活的,在看到她的瞬間快速掃了一下她的臉,
她的穿著,她背簍裡的藥材包,然後回到她臉上,停了兩秒。
“寄哪兒?”
聲音沙沙的,不高,帶著一種刻意壓著的習慣性低調。
溫知意從背簍裡拿出一包藥材放在櫃檯上。
“寄到省城寧川醫藥站,藥材,三斤左右。”
她一邊說一邊把包裹推過去,手指在油紙包的邊緣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這兒有沒有郵寄單,我填一下。”
柳東明低頭從櫃檯下麵翻出一摞郵寄單據遞過來,遞的時候用的是左手。
溫知意接過單據的時候刻意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觸感冰涼,指節很硬,像常年做體力活磨出來的繭子。
她拿起櫃檯上的蘸水筆,在單據上一筆一畫地寫收寄地址,寫得很慢,給自己留出說話的時間。
“同誌貴姓?”
“柳。”
“柳同誌在這兒工作多久了?”
“兩年。”
他的回答簡短得像電報,每個字都經過了篩選,不多給一個音節。
溫知意在單據上寫完了收件地址,筆尖在寄件人資訊欄裡停住。
她把筆擱在紙上,抬起頭,正對著他的眼睛。
“我叫溫知意。”
柳東明的手指在桌麵下麵動了一下。
“瀾山軍分割槽霍長淮的家屬。”
筆桿在她指尖底下滾了半圈,發出一聲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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