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第二天早晨溫知意推開門的時候,院子裡的積雪到了腳踝。
天空乾乾淨淨的,像被人用抹布擦過一樣,隻有山頂上還纏著幾縷薄雲。
老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院門口的雪剷出了一條窄道,
鐵鍬靠在牆根上,他自己縮在隔壁門口搓手,看到溫知意出來,沖她努了努嘴。
“嫂子,訓練場那邊收操了,剛吹完哨,你要去趁現在。”
溫知意點了下頭,回屋拿了一條圍巾。
霍長淮已經穿好了軍大衣,領口扣到最上麵那顆釦子,站在門口等她。
他今天的站姿比昨天又挺拔了一些,肩膀完全展開,
脊柱的弧度恢復到了一個標準的軍人體態。
溫知意走到他麵前,踮起腳尖把圍巾繞上他的脖子。
圍巾是周大姐前天塞過來的舊毛線圍巾,顏色洗得發灰了,但厚實暖和。
霍長淮低頭看著她繞圍巾的手,喉結滾了一下,沒有躲。
“走吧。”
溫知意從他身邊走過去,他跟在後麵,
兩個人的腳印在雪地上排成一前一後兩串。
訓練場在駐地的東北角,比家屬院高出一個坡,要走大約十分鐘的土路。
路上遇到了兩個背著槍去換崗的戰士,看到霍長淮時腳步都頓了一下,
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三秒才挪開,互相碰了碰胳膊肘,加快腳步走了。
溫知意餘光注意到霍長淮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又鬆開了。
“不舒服的話告訴我。”
“不用。”
他的聲音比屋子裡的時候低了半度,但語速穩定,呼吸沒有出現紊亂。
溫知意在心裡記了一筆。
對陌生人注視的應激反應明顯減弱,沒有出現迴避或過度警覺行為。
到了訓練場外圍的時候,裡麵果然已經空了大半。
訓練場是一片被推平的黃土地,冬天凍得硬邦邦的,
上麵殘留著佇列操練留下的整齊腳印。
靠西側是一排器械架,單杠雙杠木馬,鐵管子在太陽下反著冷光。
靠東側是一個沙盤區,用矮牆圍著,裡麵還擺著上一輪推演遺留的沙盤模型。
最北邊是一個訊號台,上麵插著幾麵顏色各異的旗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溫知意帶著霍長淮沿著訓練場的外圍慢慢走,不進去,隻是在邊緣地帶走。
這是脫敏訓練的標準流程,從外圍到內圍,從低刺激到高刺激,逐步遞進。
走了大約一圈半,霍長淮的步伐始終穩定,
呼吸頻率維持在正常範圍,肩膀的肌肉群沒有出現緊繃。
溫知意在心裡評估了一下,效果比預期好。
“我們去那邊坐一會兒。”
她指了指訓練場西側一塊被陽光照著的石台,
離器械架不遠,但不在訓練場核心區域。
兩個人走過去坐下來,石頭被太陽曬了一上午,還帶著點溫度。
溫知意把棉襖往下扯了扯墊在屁股底下,正要開口說話,
訓練場那邊突然傳來了嘈雜的聲響。
她扭頭一看,北邊的訊號台方向湧過來一群人,大概二十多個,
穿著訓練服,跑步的跑步,喊口令的喊口令,亂成了一鍋粥。
溫知意皺了下眉。
這不是正常的訓練排程。
她看到訊號台上有一個人正手忙腳亂地搖動一麵紅旗,旗子揮了幾下就停了,
換成黃旗,黃旗揮了兩下又換回紅旗,來回交替了好幾次,底下的人跑得更亂了。
“怎麼回事?”
她看向霍長淮。
霍長淮的眼睛已經鎖在了訊號台上,那種渙散的灰色從瞳仁裡褪去了。
他一直在看訊號台上那個人的旗語動作。
“通訊故障。”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是一個營級攻防演習的中段,通訊線路斷了,訊號台在用旗語下達指令,但打旗的人手法全亂了,二號旗和四號旗的組合訊號搞反了,底下的人收到了互相矛盾的命令。”
溫知意看了一眼訓練場上的混亂場麵,再看霍長淮的表情。
他的下頜咬合得很緊,太陽穴的血管微微鼓起來。
這不是發作前的徵兆,這是一個指揮官看到下屬犯低階錯誤時本能的焦躁。
“他在打一組左翼包抄,但緊接著打了二組正麵突進。”
霍長淮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節奏很快。
“兩個命令同時下達,一組和二組的進攻路線在中軸線上交叉,如果是實戰,就是友軍誤傷。”
溫知意轉頭盯著訊號台上那個人又打了一組旗語,底下的混亂更加劇了,
有個排長模樣的人站在場中間大喊,嗓子都喊劈了,但風太大,誰也聽不清誰的話。
她感覺到身邊的空氣變了。
不是溫度的變化,是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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