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下起了大雪。
這是瀾山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鵝毛般的雪片從灰黑色的天幕裡朝地麵砸下來,
不到兩個小時,院子裡就鋪了厚厚一層白。
溫知意把門縫用碎布條塞了塞,又往灶膛裡多添了幾塊柴,
鐵鍋裡熬著一鍋紅薯粥,甜香味在屋子裡瀰漫開來。
霍長淮坐在桌邊,今天他清醒的時間從早上一直延續到了現在,將近十個小時。
這是目前的最高紀錄。
溫知意在對麵的位置上記錄評估資料,鉛筆頭劃過紙麵的聲音和灶膛裡柴火的劈啪聲交織在一起。
她寫到語言產出頻次那一欄的時候停了筆,思考了一下今天的資料。
早上他主動說了七句完整的話,下午跟老周交代了一件關於院牆修補的事,
加上零星的回應,全天開口次數大約在二十次左右。
比一週前翻了四倍。
但跟正常的社交頻率比起來,還是太少了。
她放下鉛筆,看向對麵。
霍長淮沒在看報紙,他手邊放著一杯涼透了的水,
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目光落在桌麵某個點上,眉心微微聚著。
“在想什麼?”
他的視線從桌麵上抬起來,那種聚焦的深沉被打斷之後,眼底流露出極短暫的一絲脆弱,轉瞬即逝。
“在想你說的那句話。”
“哪句?”
他用拇指摩挲著搪瓷杯的杯沿,指腹劃過那道磕出來的缺口。
“你在黑暗裡數到十的那天晚上。”
溫知意的手指在鉛筆上輕輕收攏了一下。
那是第六天夜裡,他發作時她用節律錨定法拉住他的那次。
“你最後說了兩個字。”
他的拇指在杯沿缺口上停住了。
“你說,我在。”
屋外的風卷著雪花打在鐵皮雨搭上,發出密密麻麻的碎響。
灶膛裡的火苗跳了一下,紅薯粥在鍋裡咕嘟了一聲。
“以前在那個地方,什麼都聽不見。”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在漫長沉默之後重新學習說話的人纔有的磨砂質感。
“白天黑夜都是一樣的,分不出來,也不想分。”
溫知意放下鉛筆,雙手交疊擱在桌上,安靜地聽著。
“有人說話我知道,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每個字都糊成一團,抓不住。”
他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手指沒有離開杯壁。
“老周的聲音,蔣主任的聲音,衛生所來檢查的人的聲音,全都一樣,悶悶的,像塞了棉花。”
他停了一小會兒。
“你的聲音不一樣。”
溫知意的呼吸放緩了一拍。
“你第一天晚上說的那三句話,我能聽見。”
他的手指從杯壁上滑下來,指腹在桌麵的木紋上緩緩遊走。
“沒事了,安全的,這裡沒有敵人。”
他一字不差地複述了出來。
溫知意的指甲嵌進了交疊的手指縫隙裡。
他記得,全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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