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燈下
接連下了三天的冬雨。
細密的雨絲敲打著鐵皮雨搭,整個駐地被濕冷的霧氣裹了個嚴嚴實實。
溫知意出不了門採藥,乾脆在屋裡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但前幾天沒時間做的事情。
她在那張拚湊的桌子上鋪開一張從老周那兒借來的大白紙,用鉛筆頭畫了一個表格。
豎列是日期,橫列是十幾個縮寫。
CP代表清醒時段,SL代表睡眠質量,EM代表情緒波動指數,EA代表進食量,SP代表語言產出頻次,SC代表社交行為。
這是一份標準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康複評估追蹤表。
她從記憶裡調取這半個月以來的每一天觀察資料,一格一格地往裡麵填。
鉛筆尖在粗糙的紙麵上沙沙作響,她寫得很認真,每一個數字都斟酌了好幾秒才落筆。
煤油燈的光暈在桌麵上畫出一個暖黃色的圓,她的影子投在背後的牆上,隨著燈芯的跳動微微搖晃。
霍長淮坐在桌子的另一頭。
他麵前攤著一張三天前的舊報紙,但那張報紙他已經翻來覆去看了七八遍,上麵的每個字大概都能背出來了。
他現在不看報紙。
他在看她。
溫知意低著頭寫東西的時候,劉海會從耳後滑下來,她就用小指把它別回去,
別不住的時候就吹一口氣,那撮碎發在氣流裡飄一下,又落回原位。
霍長淮的目光跟著那縷碎發上上下下了好幾個來回。
溫知意寫到第十三天的資料時停了筆,用手指撚了撚鉛筆頭上殘留的石墨粉,抬起頭準備去夠桌邊的搪瓷杯喝口水。
一抬頭,撞上了一雙灰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煤油燈的光裡,好看得不太像這個粗獷偏遠的年代應該有的東西,
瞳仁邊沿有一圈深色的輪廓,被暖光一照,透出一種沉靜的琥珀質感。
而那雙眼睛裡映著的,是她的臉。
溫知意愣了大概兩秒。
“你一直在看我?”
霍長淮的目光沒有躲,喉嚨動了一下。
“你寫東西的時候,嘴唇在動。”
“什麼?”
“你寫到哪個數字,嘴唇就跟著默唸哪個數字,這個習慣你自己不知道。”
溫知意把手裡的鉛筆擱在紙上,低頭看了看自己寫到一半的那行數字。
上輩子她在寫論文資料的時候確實有默唸的毛病,被學生拍過好幾次短視訊發在教研室群裡取笑。
沒想到穿越了這個毛病還跟著。
“你觀察得挺仔細。”
霍長淮把麵前那張看了七八遍的舊報紙翻了一個麵,
其實正反兩麵他都看完了,翻隻是給手找點事做。
“閑著也是閑著。”
溫知意低下頭繼續填表,寫了兩行之後筆尖禿了,
她捏著鉛筆翻過來,用指甲去刮木殼想把筆芯露出來一點。
一隻手從桌子對麵伸過來,修長的手指把鉛筆從她手裡抽走了。
霍長淮從褲兜裡摸出一個小刀片,是老周劈柴時用來削竹籤的那種,三兩下把鉛筆頭削出了一個標準的錐形尖。
削完之後他把鉛筆遞迴來,手指碰到她接筆的指尖,在接觸的那一瞬間停了半拍。
然後收回去了。
溫知意接過鉛筆,指尖殘留著他指腹上那層薄繭的粗糲觸感。
她沒說話,低頭繼續寫。
雨聲在屋外連綿不斷地響著,屋裡隻有鉛筆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煤油燈芯偶爾的劈啪聲。
安靜了大約十分鐘。
霍長淮再次開口。
“你寫的那些東西,是關於我的。”
溫知意的鉛筆頓了一下。
她把寫了一半的評估表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你看到了?”
“CP是清醒時段,EA是進食量。”
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知事實。
“縮寫規則不難猜。”
溫知意放下鉛筆,正對著他。
“你有什麼想問的?”
霍長淮低頭看著桌麵上那張舊報紙,指腹在新聞標題的鉛字上緩緩摩挲了一個來回。
“你寫這些,是為了治我的病。”
“是。”
“你不是普通的女知青。”
他的目光從報紙上抬起來,安靜地落在她的臉上。
“懂藥材,懂條例,懂怎麼在人發病的時候把他拉回來,懂怎麼做康復追蹤記錄。”
他頓了一拍。
“你是誰。”
這三個字不是質問的語氣,更像是一個藏了很久的疑惑,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出口。
溫知意跟他對視著,煤油燈的光在兩個人之間跳了幾跳。
她準備好的那套說辭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家裡長輩是中醫”“自學的心理知識”“在農場待過所以懂得多”,每一條都經得起推敲。
但麵對那雙安安靜靜看著她的灰色眼睛,她忽然不想把那些話拿出來了。
她低下頭,把評估表上的資料列用手掌蓋住。
“我是一個想讓你好起來的人。”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個答案夠不夠?”
霍長淮的手指在報紙上停住了。
屋子裡隻剩下雨聲和呼吸聲。
過了很久,他把那隻停在報紙上的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
“夠了。”
溫知意把評估表折起來,塞進棉襖內襯的夾層裡,站起來去灶台前熱水。
她彎腰往灶膛裡塞柴的時候,鼻腔裡有一點酸。
不是因為煙嗆的。
她在這個時代舉目無親,每一天都像踩在鋼絲上,
每一個決定都必須精確計算,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偏差。
而剛才他問出那句“你是誰”之後,她給出了一個什麼都沒回答的答案。
他接受了。
不追問,不懷疑,不試探。
就那麼接受了。
溫知意往灶膛裡塞了最後一根柴,火苗躥起來的時候,她的眼眶熱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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