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護短
回到家屬院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巷子口站著好幾個人，遠遠看到溫知意背著背簍走過來，
一個個伸長脖子，目光齊刷刷地越過她，落在她身後那個高大的身影上。
周大姐第一個迎上來，手裡還攥著一把蔥，綠葉子在冬風裡晃來晃去。
“小溫，你上山怎麼把他也帶上了？”
她嘴上說著話，眼睛卻一直在霍長淮的臉上來回掃。
溫知意把背簍的肩帶往上提了提，正要回答，
霍長淮已經從她身後繞到了她左側，伸手把背簍從她肩膀上摘下來，單手拎著往院子裡走。
周大姐的蔥差點掉地上。
“他，他自己拎啊？”
“嗯。”
溫知意跟在他後麵進了院門，回頭沖周大姐笑了一下。
“周大姐，你的蔥掉了。”
周大姐低頭一看，蔥根上的泥灑了一褲腿，
手忙腳亂地撿起來，朝巷子裡其他幾個張著嘴的軍嫂揮了揮蔥。
“都看什麼看，人家兩口子的事你們操什麼心！”
溫知意進了院子，看到霍長淮已經把背簍放在了竹架子旁邊，
正彎腰解簍口的繩扣，手指靈活地把打了結的麻繩一拽一抖就鬆開了。
她走過去接手，開始把簍子裡的半夏一顆一顆挑出來檢查品相。
霍長淮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走到灶台前麵，把剩下的柴弄成小捆碼在灶台下方的架子上。
碼柴的手法非常規整，每一捆的粗細長短都差不多，排列的間距留出了恰好通風的縫隙。
溫知意餘光掃了一眼那些柴捆，在心裡搖了搖頭。
強迫症級別的秩序感，這在長期軍事化訓練的人身上很常見。
兩個人各乾各的，屋子裡安安靜靜的，
隻有她挑揀草藥時偶爾碰出的窸窣聲，和他碼柴時木頭輕輕磕碰的聲響。
這種安靜不是以前那種壓抑的，凝滯的死寂。
是兩個人各自做著手裡的事，不需要開口也不覺得尷尬的那種安靜。
溫知意把半夏分完類，正要去洗手，院門又被敲響了。
這回敲門的是方秀蘭。
方秀蘭今天穿了一件醬紅色的棉襖罩衫，頭髮照例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袱。
“溫妹子，這是我家昨天蒸的紅薯，給你們兩口子嘗嘗。”
她把包袱往前一遞，目光越過溫知意的肩膀朝屋裡看了一眼，
看到霍長淮正在灶台邊上擦手，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霍營長今天氣色好多了。”
溫知意接過包袱。
“謝謝方姐，改天我給你回一份藥包。”
方秀蘭擺了擺手，壓低聲音湊過來。
“妹子，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跟你說一聲。”
溫知意看著她的表情，方秀蘭平時的那種端著架子的矜持裡，摻進了幾分不太好掩飾的不安。
“什麼事？”
“今天上午我去後勤處領米麪，碰見了那個姓劉的幹事。”
方秀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他跟軍務科那個姓孫的幹事在走廊裡說話，我路過的時候聽見了幾句。”
溫知意的手指在包袱結上停頓了一下。
“說什麼了？”
方秀蘭咬了一下嘴唇。
“說了你的名字，還有什麼後山的路不好走，冬天山上容易出事之類的話。”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溫知意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們具體在說什麼事，但那個語氣不對勁，不像是在閑聊。”
溫知意把包袱提在手裡，指節收緊了一點。
“方姐，你還記得他們說這話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嗎？”
方秀蘭想了想。
“劉國棟背對著我，看不到臉，那個姓孫的在笑，笑得挺假的那種。”
溫知意沉默了幾秒。
“謝謝你特地來告訴我。”
方秀蘭拍了拍她的手背，嗓門又恢復了平時那種拿腔拿調的勁兒。
“咱們雖然沒處多久，但你是個實在人，我看得出來。”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還有一件小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溫知意看著她。
“你說。”
“今天早上家屬院門口那棵歪脖子樹底下，蹲了一個不認識的男人，穿著老百姓的衣服，我去打水的時候他就在那兒，回來的時候還在。”
方秀蘭攏了攏領口。
“我多看了他一眼，他就起身走了，往駐地東邊那個方向去的。”
溫知意把這個資訊記在了腦子裡。
“方姐，以後你看到不認識的人在家屬院附近轉悠，幫我記一下時間和長相。”
方秀蘭點了點頭。
“行，你自己也小心著點。”
溫知意關上院門，轉過身，霍長淮就站在屋門口。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搭在門框上的那隻手的指節發白了一圈。
他聽到了。
溫知意走到他麵前，把方秀蘭的話壓到最簡潔的資訊量。
“後勤那邊有人在議論我上山的事，家屬院門口今早出現了一個生麵孔。”
霍長淮的手從門框上收回來。
“跟昨晚踩點的是同一撥人。”
“你怎麼確定？”
“昨晚院牆外的腳步是兩個人，走路的間距不到半米，是搭檔行動的節奏。”
他走進屋，在桌邊坐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軍區裡麵的正規人員不會用這種方式踩點，這是從外麵找的人。”
溫知意坐到他對麵，把紅薯包袱擱在一邊。
“錢中柏在調令這條路被堵死之後，要換一種方式了。”
霍長淮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住了。
他的目光抬起來，直直地看著她，灰色的虹膜裡有一種讓人心底發涼的冰冷。
“他想在山上動手。”
這六個字他說得一字一頓的。
“你以後不許一個人上山。”
溫知意看著他的眼睛，在那層冰冷下麵讀到了一種她很熟悉的東西。
那是“我失去過十二個人，不能再失去你”的意思。
她伸出手，覆在他叩著桌麵的手指上。
“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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