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慢慢收攏,向她擱在桌麵上的那隻手的方向移了兩公分。
“你。”
一個字,含著一整夜的雨水和雷聲。
溫知意的耳根燒了起來。
她用職業生涯裡最後一點專業素養把自己的聲音穩住了。
“在發作狀態下你能識別出具體的人,說明你的現實檢驗能力在恢復。”
霍長淮的手指在桌麵上又往她的方向推了一公分。
“你說了一句話。”
溫知意的嗓子緊了一下。
“哪句?”
“你說夠了。”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小指外側,指腹貼著她指節的弧度,隻有一線相觸的寬度。
“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夠了。”
窗戶外麵有鳥叫了,是雨後灌木叢裡的山雀,嘰嘰喳喳地抖著濕羽毛。
溫知意的小指在他指腹的觸碰下彎了一下,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像是在回應,又像是不自覺的反射。
她在心裡飛快地給這個反應貼了一層專業的殼。
安全依附。患者在應激事件中尋求特定個體的存在,脫離應激後產生持續接近需求。教科書上白紙黑字寫著的東西。
從專業角度看,這是好事。
她把這六個字在腦子裡默唸了三遍,每念一遍都心虛一分。
“你額頭的傷要換藥,早晚各一次,三天之內不能沾水。”
她收回手指站起來,走向灶台的方向。
背對著他的時候,她的手覆在自己的胸口上,手心底下那顆心臟跳動的頻率,和臨床手冊上任何一種專業反應都對不上。
灶台裡的火已經滅透了,滿膛的冷灰在鐵鍋底部堆成了淺灰色的山丘。
她蹲下來重新生火,手裡的火柴劃了三次才劃著。
火苗從柴草間躥起來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凳腿在地麵上拖動的聲響。
然後是腳步聲,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到了灶台後方她蹲著的位置旁邊,也蹲了下來。
他的手裡拿著兩根粗柴,遞到她麵前。
“加柴。”
溫知意側頭看了他一眼。
他蹲在灶台邊上,晨光從他身後漏進來,把他的半邊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白。
額頭上貼著紗布,領口的釦子扣到了最上麵一顆,襯衣下擺塞進褲腰裡,棉鞋穿得整整齊齊。
他在幫她生火。
一個曾經的戰術天才,一個被困在噩夢裡兩年的人,此刻蹲在一個燒柴的灶台前麵,安安靜靜地遞柴火。
溫知意接過那兩根柴,塞進灶膛裡。
火苗舔上來把她的臉烤得暖融融的,她不確定暖意是火給的還是蹲在旁邊的那個人身上散出來的。
“今天你的狀態比較好,我們可以做一件事。”
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拇指蹭著褲管的褶皺。
“什麼事?”
“你之前提到的行動路線圖,紅線和藍線的位置你還記得多少?”
他的拇指停住了。
“都記得。”
“我需要你在黃紙上把它畫出來,盡量還原當時你看到的原件上的標註。”
他偏頭看著她,灰色虹膜裡那些被沖刷乾淨的東西在灶火的映照下一明一滅。
“你在給石錚補那幾頁被撕掉的內容。”
溫知意往灶膛裡又添了一根柴。
“不光是給石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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