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天色從兩點鐘開始變臉。
厚得發黑的雲層從西南方向的山脊後麵翻湧上來,像一口倒扣的鐵鍋,沉甸甸地壓在軍分割槽駐地的上空。
溫知意站在院子裡收草藥的時候,風已經把竹匾上的柴胡吹散了大半。
她把藥材一把一把地往筐裡塞,手背上被乾枯的莖稈劃出一道細紅的痕。
周大姐從巷子那頭小跑過來,圍裙兜著幾個剛蒸好的紅薯,熱氣在冷風裡扯成白線。
“小溫,今晚有大暴雨,山那邊已經在打閃了,你把院子裡能搬的都搬進去!”
溫知意接過紅薯塞進懷裡,朝西邊看了一眼。
天際線上一片鉛灰色的光在雲縫裡悶悶地跳了兩下,沒有聲音,但那種壓迫感順著風勢鋪過來,連地上的泥土都開始發潮。
“周大姐,你家的門窗關好了嗎?”
“關了關了,我男人早上把簷口那塊鬆了的鐵皮也釘上了。”
周大姐拉著她的袖子湊近了半步,嗓門壓到了她能壓到的最低限度。
“你那邊,他怕不怕打雷?”
溫知意往屋裡看了一眼。
簾子拉著,看不見人,但她知道霍長淮今天從中午開始就比往常安靜。
不是好的那種安靜。
是動物在暴風雨來臨之前貼緊地麵的那種安靜。
“我守著。”
周大姐搓了搓手,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最後隻拍了拍她的胳膊。
“有啥事喊一聲,老周今晚就在隔壁。”
風裹著山坳裡的濕氣鑽進領口,溫知意收完最後一把藥材,把竹匾靠在牆根,抱著筐進了屋。
霍長淮坐在他的位置上,沒有靠牆,脊背挺得很直。
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根手指交叉扣著,指節的排列緊密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溫知意把筐放在置物架上,拿了一個紅薯掰成兩半,把大的那半放在他手邊。
“吃點東西,今晚可能要下大雨。”
霍長淮的視線從窗戶的方向收回來,落在她遞過來的紅薯上,停了兩秒才伸手接過去。
他接紅薯的時候,手指從她指尖上擦過去。
涼的。
不是正常的涼,是末梢血管收縮之後的那種冷。
溫知意的心往下墜了一寸。
她沒有表現出來,在他對麵坐下,咬了一口紅薯,嚼得很慢。
“霍長淮。”
他咬著紅薯皮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她。
“你聽過打雷嗎?”
他的牙齒嵌在紅薯皮的邊緣上沒動,喉結滾了一下。
“聽過。”
“你怕不怕?”
他把嘴裡那口紅薯嚥下去,拇指在紅薯表皮上蹭了蹭,把一小片烤焦的部分摳掉了。
“以前不怕。”
溫知意聽到了那個“以前”,把剩下的話吞回嗓子裡。
她站起來去檢查窗戶上的鐵絲網有沒有鬆動,又把門栓加固了一遍,從老周那邊多借了一盞煤油燈擱在桌角。
灶膛的火燒得比平時旺一些,她多加了兩根粗柴,讓火苗的劈啪聲填滿屋子裡的每一個角落。
這些都是在鋪墊。
聲音錨定,光線錨定,溫度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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